《《灰燼》》第二十七章 落日最後的餘溫被厚重窗帘徹底隔絕(1)

作者:墨戾花·1天前

第二十七章

落日最後的餘溫被厚重窗簾徹底隔絕,屋內再度墜回熟悉的昏暗。落地燈亮起暖光,淺淺一層鋪在地板與沙發上,勉強驅散陰冷,卻照不進燼眼底深藏的心思。

辭方才那句溫柔又殘忍的宣判,還沈沈壓在空氣裡。所有光明,都是他施捨的。他不給,自己便一無所有。若是換作從前,燼定會爭執、會冷懟、會直白表露不甘與怨懟。可經歷過今日短暫的外出,看過天光、觸過晚風、聞過人間煙火,他沈寂的心湖裡,悄然生出一種截然不同的隱忍。

吵鬧無用,掙扎無用,硬碰硬的對峙只會換來更嚴苛的看管、更密不透風的禁錮。他腿傷未愈、行動受限、身無外物,從前明目張膽的逃離,換來的是終身殘缺與再度囚禁。莽撞的反抗只會輸得徹底,唯有蟄伏、順從、偽裝,才能等來新的契機。燼緩緩合上眼,將眼底所有翻湧的執念盡數掩藏,換上一派溫順安然的模樣。

從今往後,他不再硬碰硬。他要騙過辭,騙過這滿室壓抑的牢籠,騙過所有人,唯獨不負自己心底從未熄滅的自由。

辭坐在身側,目光依舊一瞬不瞬黏在他身上,細細觀察他的神情變化,生怕他依舊沈陷在低落絕望裡。這些日子的相處,他早已習慣了燼的沉默、疏離、冷寂,從未見過他半點柔和的模樣。可此刻的少年,安靜靠著沙發,眉眼鬆弛,沒有抗拒,沒有冰冷,連周身縈繞的陰鬱都淡去了幾分。是見過天光之後,終於願意慢慢妥協了嗎?辭心底泛起一絲隱秘的欣喜,緊繃多日的神經悄然放鬆。他俯身,伸手輕輕撫過燼柔軟的發頂,動作溫柔繾綣,帶著失而覆得的珍視。

“累了就閉著眼歇會兒,晚飯我晚點再做。”以往這般親密的觸碰,燼總會下意識躲閃、僵硬、全身緊繃。但這一次,他沒有躲。只是輕輕頷首,睫毛溫順垂落,聲音輕淺柔和,褪去了所有尖銳的牴觸:“好。”

一個簡簡單單的字,卻讓辭心頭巨震。他指尖頓在髮間,眼底滿是錯愕與驚喜。這是被帶回牢籠之後,燼第一次如此順從地應答,沒有冷漠沉默,沒有抗拒反駁,沒有刺骨疏離。

是真的想開了?是真的慢慢接納了這裡,接納了自己的陪伴?巨大的喜悅沖淡了辭心底所有的偏執不安,他忍不住微微俯身,鼻尖輕蹭過燼的髮鬢,呼吸帶著剋制的貪戀:“燼,你這樣,我很高興。”

燼依舊閉著眼,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頰投下淺淡陰影,遮住了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冷寂與清醒。高興就好。你越是放鬆戒備,我就越有機會。面上的溫順是假的,眼底的安然是裝的,心底從未有過半分接納與妥協。他只是學會了蟄伏,學會了戴上溫柔假面,不再做無用的掙扎。辭徹底放下了緊繃的警惕,不再寸步不離地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他以為漫長的囚禁、細緻的照料、破例給予的天光,終於軟化了少年堅硬的稜角,磨平了他逃離的執念。

他起身,語氣輕快柔和:“我去給你溫一碗補湯,今日曬了太陽,氣血能好一些。”

身後傳來燼溫順的應答:“嗯。”

腳步聲緩緩走向廚房,終於徹底遠離身側。屋內瞬間安靜下來,隔絕了辭的氣息,燼鬆弛溫順的眉眼驟然冷卻,所有柔和盡數褪去,只剩下一片清明冷靜。他緩緩睜開眼,漆黑的瞳孔裡沒有半分迷茫低落,盛滿了隱忍的算計。

方才外出的短短一路,看似只是一場短暫的散步,實則讓他摸清了所有佈局。這棟別墅的樓棟位置、小區出入口的方向、安保換崗的大致頻率、沿路監控的盲區、小區外圍的街道路況……他全都默默記在了心底。辭推著他走得很慢,看似是溫柔照料,實則恰好給了他足夠的時間觀察周遭一切。

他知道別墅一樓有一扇通風小窗,位置隱蔽,沒有加裝鎖釦,只是簡單的卡扣固定;知道小區西側圍牆有一段綠植高牆,遮擋監控,牆體高度並不算誇張;知道傍晚六點安保換崗有三分鐘空窗,人流雜亂,最容易混出去。

從前他一心想著跳窗、莽撞逃離,所以慘敗重傷。但現在,他有足夠的耐心佈局、等待、籌謀。左腿的傷是拖累,卻也是最好的保護色。所有人都認定他腿腳殘疾、行動不便、根本沒有獨自逃離的能力,辭更是因為他的傷勢,徹底放下了大半戒備,篤定他就算有心逃跑,也沒有絲毫體力與本事。

這便是他最好的機會。

燼微微挪動右腿,保持放鬆的姿勢,腦海裡一遍遍覆盤今日所見的所有細節,將路線、空窗、盲區、時間點,一一牢牢記在心底,不容半分差錯。他等了數年的自由,不會就此放棄。從前是年少莽撞,賭上身體換一瞬逃離。往後是隱忍籌謀,步步為營,徹底掙脫這片樊籠。廚房傳來砂鍋沸騰的輕響,溫熱的水汽混著淡淡的藥膳香氣漫出來。燼迅速斂去眼底所有冷靜的算計,重新垂下眼,變回那副溫順安然、認命靜養的模樣。

不多時,辭端著溫熱的補湯走來,坐在他身側,依舊習慣性想要喂他。換做往日,燼會固執地想要自己動手,哪怕動作笨拙。但今日,他微微仰頭,溫順地張口,任由辭一勺一勺喂下溫熱的湯汁。藥膳溫補的暖意滑入喉嚨,淌進四肢百骸,沖淡了連日的寒涼。

“慢點喝,不燙。”辭看著他乖巧的模樣,眼底溫柔幾乎要溢位來,語氣滿是滿足,“以後我常常帶你出去,你乖乖養傷,好好陪著我,好不好?”

燼嚥下口中的湯汁,抬眸看向他,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淺淡溫順,輕輕點頭:“好。”

太逼真了。溫順、柔軟、妥協,像徹底被歲月與現實磨平稜角,甘願留在他身邊安穩度日。辭心頭一片柔軟,伸手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指尖,細細摩挲他指腹的薄繭與舊日鎖鏈留下的淡痕,滿心都是失而覆得的安穩。

他以為這場長達數年的偏執禁錮,終於迎來了圓滿。卻不知,眼前溫順聽話的少年,心底早已鋪好了全新的出逃之路。湯碗見底,辭細心替他擦拭唇角,溫柔細緻一如既往。他收走空碗,笑著輕聲道:“我以後每週都帶你曬太陽、逛小路,你想要什麼、想做什麼,都可以告訴我,我都依你。”

燼垂眸,輕聲應答:“都好。”

萬事都好,唯獨留在你身邊,從來不好。昏暗的小屋依舊鎖死門窗,無晝無夜的日子依舊漫長,傷殘的左腿依舊時時隱痛。

但一切都變了。從前的他,被困在絕望裡認命枯萎。如今的他,藏利刃於溫順,藏執念於沉默,在無邊黑暗裡,悄悄等待一場屬於自己的、徹底奔赴天光的歸途。

假面溫柔掩心魔,一身隱忍籌新生。

這場無人知曉的出逃棋局,已然悄然落子,步步待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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