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(完結篇)
滿室天光長久敞開,可落在兩人身上的光亮,從來暖不透心底積年的寒冰。
辭拆光監控、撤去所有防備,日日拉開厚重窗簾,推輪椅帶燼走遍大街小巷,放下全部驕傲低頭悔過,窮盡一切溫柔遷就,唯獨死死攥著不肯鬆手,不肯放他奔赴想要的自由。
日覆一日的妥協與彌補,於燼而言不過是精緻牢籠上一層柔軟的襯布,拆得掉監視,拆不掉禁錮;給得了天光,給不了山海。經年累月積壓的絕望、疼痛、不甘,在日覆一日無望的僵持裡慢慢發酵,磨碎了燼身上最後一點隱忍。
這日傍晚,落日餘暉鋪滿客廳,暖金色的光柔和鋪滿地磚,屋內安靜得只剩兩人淺淺的呼吸。
辭端著熬好的正骨湯藥走到沙發旁,眼底帶著習慣性的小心翼翼與卑微溫柔,輕聲喚他的名字,一如往常。
“燼,該喝藥了,你的腿不能再拖。”
燼緩緩抬眼,那雙沈寂許久、只剩漠然空洞的眸子,第一次翻湧起死寂之下毀滅般的決絕。
他沒有接藥碗,指尖悄悄攥緊藏在袖中鋒利的薄刃,那是前些日外出時,他悄悄藏下的東西。所有偽裝、平靜、沉默全部撕碎,他一字一頓,聲音輕卻刺骨:“你給我的彌補,我不需要。困住我的枷鎖,唯有你的消失才能解開。”
辭端著藥的手猛地一頓,看著少年眼底毫無轉圜的殺意,心口沒有半分驚懼,反倒漫開沈沈的釋然與酸澀。
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犯下的罪孽,鎖住他數年,折斷他的前路,耗盡他半生期盼,日夜煎熬彼此,本就是他虧欠燼一生,早就該償還。
辭緩緩放下湯藥,沒有躲閃,沒有後退,甚至主動微微俯身,將心口毫無防備地袒露在燼面前,眼底盛滿心甘情願的贖罪:“若是我的死,能換你解脫,我心甘情願。所有痛苦,所有囚束,所有虧欠,我盡數賠給你。”
他從不反抗,任由燼一步步靠近。薄刃劃破布料刺入皮肉的瞬間,溫熱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,染紅淺色衣衫。辭悶哼一聲,脊背微微彎起,卻始終牢牢看著燼,目光沒有一絲責怪,只有繾綣又破碎的歉意,連抬手阻攔的動作都不曾有。
劇痛席捲全身,生命力飛速流逝,他依舊穩穩站著,安靜承受這份遲來的懲罰。燼看著不斷滲出的鮮血,緊繃多年的神經驟然崩斷,心底沒有預想中重獲自由的暢快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荒蕪。
就算辭死了,他殘破的腿、被囚禁消磨的年歲、再也回不去的從前,也永遠無法覆原。世間早已沒有他可奔赴的遠方,沒有能容下他的去處,仇恨隨著刀刃刺入血肉的那一刻,一同消散殆盡,餘下的只有無處安放的絕望。
在辭逐漸脫力、身形搖搖欲墜,意識開始模糊之際,燼反手,毫不遲疑地將刀刃對準了自己。辭渙散的視線驟然收緊,瞳孔劇烈震顫,方才承受傷痛時毫無波瀾的心底,此刻掀起滔天恐慌,全然顧不上心口汩汩流淌的鮮血與瀕死的劇痛。
“不要——!”
嘶啞破碎的呼喊卡在喉間,他拼盡最後殘存的力氣,不顧自身重傷帶來的脫力,踉蹌著大步上前,在燼倒下的瞬間,伸手死死將人攬進懷中牢牢抱住。
溫熱的血很快浸染兩人的衣料,交織相融,分不清是誰的。
燼靠在他懷裡,氣息飛速消散,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、極輕的笑意,輕聲吐出一句,輕飄飄落在辭耳邊:“我終於自由了。”
眼底積壓數年的桎梏與陰霾盡數散去,只剩卸下一切重擔後的鬆弛平和,再無半分委屈、憎恨與煎熬,安安靜靜蜷縮在辭的懷抱裡,呼吸一點點微弱下去,眼底最後一點光亮緩緩熄滅。
辭緊緊箍著懷中單薄的人,手臂力道緊得不肯鬆開分毫,心口的失血讓他視線越來越昏暗,四肢迅速失溫,劇痛層層疊疊吞沒知覺。他低頭,臉頰輕輕貼著燼冰冷的額髮,感受懷中人逐漸停止起伏的胸膛,心底只剩無盡悔恨與不捨。
他一心想留住的人,終究還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,徹底和自己綁在一起,再也無法分開。天光透過落地窗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,落日餘暉溫柔籠罩滿地血色。
辭的呼吸慢慢變得微弱、斷續,抱著燼的手臂始終不曾鬆弛,維持著相擁的姿勢,最後徹底失去氣息。燼安安靜靜躺在他懷中,唇角還凝著那抹解脫的淡笑;辭低頭環著他,將人牢牢護在懷裡,兩人一同沈寂在灑滿落日霞光的囚籠之中。沒有自由,沒有和解,沒有餘生相伴的溫柔。
唯有一場鮮血鋪就的同歸於盡,成了困住彼此數年,唯一的結局。
【全文完結】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