鏃尖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肉碎屑,兩隻倒刺完美無缺地鉤著細碎的筋膜組織,沒有一根折斷。
秦仲年看見那根黑色箭頭被完整取出來的時候,端著燈的手終於顫了一下。燈焰晃了晃又穩住,他盯著那根染血的箭鏃看了三秒,又低下頭看了一眼創口——那創口被沖洗過的地方泛著乾淨的血色,沒有他預想中動脈破裂後噴射而出的大量鮮血,沒有暗黑色的敗血湧出,只有一層細細的。新鮮的血液從創壁緩緩滲出來,像是傷口本身正在重新開始呼吸。
「完整取出來了……倒刺沒有斷……」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「這……如此醫術,凡人根本做不到。」
林硯舟放下手術鉗。他拿起碘伏重新沖洗創口,深褐色的藥液灌入創腔又流出,帶出最後一絲細碎的血沫和腐渣。他湊近了些,確認創腔內沒有殘留的金屬碎屑,然後取過縫合針線。
第一針穿過皮膚邊緣的時候,秦仲年幾乎是屏住了呼吸。他看見那根比手指還細的銀針以極精準的角度切入皮肉邊緣,從對側穿出,帶出一段透明的線。線結被拉緊的時候,創口兩端緩緩靠攏,貼合得不鬆不緊。
一針。兩針。三針。四針。五針。
秦仲年舉著燈,目力所及之處全是細節。那根透明細線穿過皮膚時幾乎不損傷周圍的肉,針孔邊緣沒有任何撕裂的痕跡。線結埋入皮下,只在皮膚表面留下一道極細的線頭——他見過大內最頂尖的繡娘做縫補,繡孃的針腳都沒這麼密。這麼勻。這麼平整。
他行醫大半輩子,做過無數次外傷縫合——用麻線。絲線。馬尾。每次縫合,線穿過皮肉時都會撕開一道新的傷口,針腳周圍總要腫上好幾天。線結露在外面,等傷口癒合了還要再拆,拆的時候又要傷一次。
而眼前這東西,像是傷口自己長攏了一樣。
林硯舟收完最後一針,剪斷線頭。
秦仲年沉默了很久。他把油燈輕輕放回矮几上,直起身,後退了半步。然後他緩緩躬身,雙手攏在身前,聲音低而沙啞:
「國師,老夫行醫四十三年,自問見過天下半數傷症。今日所見,是老夫平生未見的奇蹟。您方才施術之時,每一步都踩在老夫認知之外——那藥水清創一刻勝草藥半日,那銀鉗取鏃不傷分毫筋脈,那細線縫合後竟不見針眼腫脹之狀。」
「老夫斗膽問一句——您是仙人吧?」
林硯舟把用過的手術鉗和剪刀收進一隻空銅盆裡,抬眼看了他一眼:「本仙人,額,不是仙術,只是會一些你們不知道的東西。」
秦仲年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,重新躬身:「從今往後,國師但凡行醫用藥,老夫不多問。不多嘴。不多傳。只求國師行醫之時,讓老夫在旁邊看著,學一分是一分。」
林硯舟看了他一眼,不想再調戲老太醫,只是點了點頭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掀開布簾,讓夜風灌進來。北地秋夜的寒氣吹散了碘伏和血腥的氣味,他大口呼吸了幾次,後背的汗被夜風一吹,涼颼颼的。
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沙啞聲響。
「林硯舟。」
他回過頭。趙靈溪半睜著眼,臉色依舊蒼白,但眼底那層混沌的霧正在緩緩散去。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肩那層潔淨的白色紗布上,又落在矮几上那根沾著血漬的黑色箭鏃上,最後落在林硯舟臉上。
「你給我弄出來的?」
「嗯。」
她沉默了。目光掃過矮几上那些器物——碘伏瓶的殘液在燈下泛著光。用過的棉片堆在銅盆裡。銀色手術鉗上還沾著一絲血痕——又掃過自己左肩上被剪開的衣袖和袒露的肩頭。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昏睡中經歷了什麼,也不是不知道那一箭的位置意味著什麼。那位國師不僅取了她的箭,還看見了她的身體。
「你看見了多少。」
「該看的都看了。」林硯舟說,「不過你放心,我全程在治傷,沒往別處想。」
趙靈溪閉了一下眼。油燈的火苗在她睫毛上落下一小片晃動的光。她再睜開時,眼底那層虛弱褪去了一些,換了另一種她這個身份該有的更沉更重的神色。
「按玄朔的規矩,」她說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某種很深的決議裡拎出來的,「女子之膚,唯夫與醫可見。你既為醫,便也——」
她停住了,沒有說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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