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舟站在原地,手掌還搭在旅行包的邊沿上,感覺著那枚銀色的空間戒指已經實實在在地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。他低頭看了一眼——戒指是銀色的,素面無紋,貼合指圍的程度像是量身定做的,不勒不松,觸手微涼。表面平靜,心中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:空間戒指,老子可以整噸地往回運古董和黃金了,而且這邊缺少的物資,尤其是大型物資不限制體積,簡直是牛逼啊~!而且還能帶一個人往返,這個人得好好地選一下。
他又抬起頭看了看趙靈溪,試著啟動了一次讀心術。
她正在想:「他站在那裡不說話了,是不是在盤算別的事,是不是不喜歡我……這個人總是這樣,話說到一半就走神。」
林硯舟收回了讀心術,神色未變。果然,無限次使用之後,連那些細碎的。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整理的心念都能被捕捉到。但他沒有繼續讀下去,有些話應該等著她親口說出來,而不是提前翻開底牌。
「怎麼了?」趙靈溪見他忽然不動了,微微偏頭看他,「發什麼呆?」
「沒事,」林硯舟把旅行包拉鍊拉好,轉過身來,「在想水庫的事。」
趙靈溪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。
他在冀州城又留了五天。
這五天裡,他每天上午和趙靈溪一起在冀州城外的農田邊轉悠。包括很多近代戰爭,每個國家的邊境地區的重鎮都是關鍵的部位,這裡百姓過的好,邊境就會穩定,也很容易與周邊達成貿易。自己得想法讓這裡的百姓吃飽穿暖。北地的春天來得晚,田裡的麥苗才剛冒頭,稀稀疏疏地鋪在灰黃色的土地上。林硯舟蹲在地頭拔了一株麥苗看了看根,又捏了一把土在指間捻了捻,心裡有了數。
他讓周崇遠把城裡的農官和幾個種了大半輩子地的老農都叫來,在地頭站了半個時辰,給他們講了一套他們從沒聽過的法子。
「你們這塊地,看起來是平地,但仔細看,從北到南有一道很緩的坡,落差不大,但足夠讓水往一個方向流。」林硯舟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幅示意圖,「我要你們做的第一件事,是選一個高處的窪地,按這個圖挖一座水庫。不深,但要大:雨季的時候把雨水引進去存著,旱季的時候把閘口一開,水順著修好的主渠往下流,分渠再散到每一塊田裡。」
農官們圍成一圈,頭擠著頭看地上的圖樣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農蹲下來,用粗糙的手指順著那條「主渠」的線走了一遍,抬起頭問:「存水容易,但水引下來之後,怎麼能讓每一塊田都分到?田埂有高有低——」
「所以你們還要做第二件事。」林硯舟把樹枝往下挪了挪,「修一條主渠是不夠的,主渠只負責把水從水庫引到田區。到了田區之後,再分三到四條分渠,分渠再分出毛渠——更小的。跟田埂平行的小水溝。毛渠沿著每一塊田的高處走,水到了之後,直接把田埂上的土豁開一個口子,自然就灌進去了。」
他說得慢,每一句都留了足夠的空隙讓農官們消化。有人開始互相低聲討論,有人說「那得挖多少條溝」,旁邊另一個老農接話「一年挖不完就兩年,兩年挖不完就三年,總比年年等天吃飯強」。
林硯舟又花了半天時間,帶他們沿著城東那片坡地走了一遍,選定了三個適合挖水庫的位置。為了方便解釋,把自己的手機成為仙人的仙器,他讓人把手機裡的幾頁圖樣臨摹下來,嚇得臨摹的人是跪著畫的圖。那些圖是他出發前存進去的農業水利資料,線條簡潔清楚,標註了具體的水庫尺寸。主渠坡度。分渠間距和閘口位置。他指著圖上的標註對農官們解釋:「水庫的深度別超過兩丈,太深了蓄水慢,挖起來也費工。主渠的寬度留一丈五,坡度每十丈降一尺,水就能自己流下去,不用人挑。」
趙靈溪坐在田埂邊的馬紮上,看著他蹲在地頭跟一群農官比畫圖紙。晨光照在他後背上,把他短髮的邊緣鑲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。他蹲下去的時候,衣袖上沾了泥,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,還在用手在地面上又畫了一道岔渠的走線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京城裡見過的那些重臣:他們討論的是升遷和俸祿還有派系更迭,而這個人蹲在泥土裡,說的是渠修多寬。水庫挖多深。閘口放在哪個位置。他袖口的泥還沒幹透,身邊圍著的是一群手上帶著土腥味的老人和農官,每個人的眼睛都亮著。
一個老農聽完所有講解之後,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朝林硯舟鄭重地拱了拱手,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誠懇:「先生,往年旱季的時候,城東那片地能收三成糧就算老天賞飯了。要是照您說的把水庫挖起來。水渠修起來,往後年年都能保住八成。我們這些種地的,不知道怎麼謝您。」
「把地種好就行。」林硯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水庫你們先挖,挖好之後我回來看。」
老農又拱了一次手才轉身走。他走出去幾步之後,另外幾個農官也跟著站起來,有人嘴裡唸叨著剛剛記下的數字,有人看著地上的圖樣還在比畫。
趙靈溪一直坐在田埂上沒動。等那些人散了,她才站起來走到他身邊,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樹枝畫出來的線條——主渠。分渠。毛渠。水庫的輪廓,層層疊疊的,像一棵倒著長進地裡的樹。
「你畫的,」她說,「我坐在那兒看了大半個時辰,越看越像一棵樹的根。水庫是根,主渠是樹幹,分渠是枝丫,毛渠是細根鬚。水從根裡發出來,順著樹幹枝丫散到每一寸土裡去。」
林硯舟怔了一下,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圖,然後抬起頭看著她。日光落在她眉梢,她的目光裡有一種極深的折服,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誇讚都重。
「你這麼一說,確實像。」
「我從前在宮裡讀農書,讀到『水利者,農之大本也』,那八個字我背了十年沒懂。今天坐在這裡看你的圖看了半個時辰,」她頓了頓,「懂了。」
她低下頭,用鞋尖輕輕碰了一下地上那條主渠的線,聲音甜美:「你在冀州城這幾天,比張臨在朝堂上十幾年做的事都多。他攢了四百七十萬兩,你在地頭畫了幾條線。四百七十萬兩養不了百姓一年,這幾條線能用幾十年。」
林硯舟把樹枝收起來,沒有接話。他轉了個方向,朝下一個要看的坡地走過去,趙靈溪跟在他身後,步子不緊不慢,臉上的表情比在軍營裡鬆弛了許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