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點，門鈴響了。被砸響的。
林硯舟去開的門。門外站了六個人。秦麗站在最前面，穿了一件大紅色的長款外套，妝容比昨天濃了三分，嘴唇塗得鮮紅，左手腕上那隻金鐲子在日光燈下晃了一下。她身後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，燙著深棕色的捲髮，穿著一件繡了暗花的紫色毛衣，目光銳利地掃過林硯舟的臉，帶著一種「我女兒受委屈了我自然要出頭」的硬氣。旁邊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光頭男人，穿著黑色夾克，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，啤酒肚微挺——秦麗的弟弟秦浩，在本地開了家建材公司，前幾年生意還不錯，最近一般，但嘴上從來不軟。
再往後是兩個年輕男人，穿黑夾克，看著像叫來撐場面的，靠在走廊牆上刷手機。最後面站著一個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，手裡夾著一隻公文包，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，表情自帶職業化。
秦麗推開林硯舟走進來的時候，高跟鞋在玄關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刺耳的聲響。她的目光在客廳裡飛快地掃了一圈——沙發。電視櫃。茶几上那本醫學期刊。牆角的綠蘿——像是在估算這套房子的值錢程度。秦浩跟著大步跨進來，老婦人也邁步進了客廳。
秦麗在客廳中央站定，雙手抱在胸前，下巴微微揚起，聲音不大但整個屋子都能聽見：「林硯舟，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吵架的。你最近有筆大額進帳，九百萬，離婚的時候你名下根本沒有這些錢，現在總得說清楚。我請了律師，已經調取了你的資訊，你沒法辯駁。」
林曉雅從廚房走出來，端了一杯水給林硯舟，退回沙發另一端坐下，沒有說話。
林硯舟在沙發對面坐下來，姿態放鬆：「你請了律師，他查到了我的進帳，是透過什麼渠道查的？」
律師推了一下眼鏡：「透過合法的徵信授權調取了你名下的銀行卡流水記錄，備註均為『祖傳古董變賣』。」
「嗯，祖傳古董變賣。」林硯舟重複了一遍，「來源正規，納稅合規，備案齊全。這筆錢跟我前妻有什麼關係？」
秦麗臉色微微一變：「你別跟我繞！你離婚的時候一分錢都沒給我——」
「離婚協議你找律師擬的，財產分割你定的，房子和車歸你，存款歸你，我淨身出戶。」林硯舟說，「那幾年我跑工地還欠了一屁股債，你一分沒還。現在你跟我說『婚內財產分割有遺漏』？」
秦浩往前邁了一步：「你別翻舊帳！我姐嫁給你八年——」
林硯舟沒有接他的話，拿出手機，翻開一個號碼，按了擴音。
電話響了大約三聲，對面接起來了。胡大海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，低沉而穩重：「小兄弟？」
林硯舟把手機放在茶几正中央：「胡老闆，我在家處理點家務事。我前妻帶了律師來，說我那筆賣古董的錢應該算婚內共同財產。你幫我做個證？」
胡大海的聲音穩穩地傳出來，不緊不慢：「你那件東西，合同一式三份，備案在我保險櫃裡。交易時間都在你離婚之後。你離婚的時候帳戶上有沒有這些錢，銀行流水是鐵證。」
律師的筆從公文包裡抽了出來，握在手心裡沒有寫。
胡大海又補了一句：「律師先生，你要是對這兩筆交易的合法性存疑，隨時帶材料來查，我這兒所有票據都齊全。話說回來，沒理的事情鬧得越大越難看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律師看了一眼秦麗，他應該是知道胡大海的，用一種極低的聲音說：「……明白了，胡老闆
林硯舟結束通話電話，把手機收進口袋裡：「現在，還有要說的嗎？」
那老婦人忽然開口了，聲音陡然拔高：「林硯舟，你在我們家待了那麼些年，我女兒跟你吃苦那幾年，你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給她買過。現在你發達了，提上褲子不認人了？」
「離婚的時候你女兒拿走了房子和車，我兜裡剩三百二十塊。」林硯舟看著她，「提上褲子不認人？你還想讓我認什麼？你把你女兒當什麼了？妓女？」
秦浩忽然衝上來：「我姐跟了你八年——」
「你姐跟了我八年，我也跟了你姐八年。你姐讓我淨身出戶，我簽了字。這八年裡你姐換過三份工作，最長幹了十個月。你在建材公司開業那年問我借五萬，還了嗎？」林硯舟看著他，聲音一點不急躁，「你姐有幾筆信用卡逾期是我替她還的，三萬六。你爸媽住院的費用我墊了四萬二。你現在站在這裡跟我說『八年』？」
秦浩張了張嘴，粗金鍊子在衣領外面晃了一下，沒說出話來。那老婦人的目光從林硯舟臉上移到兒子臉上，又移回林硯舟臉上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。電梯到了16層又打開了，浩子忽然從電梯裡冒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件舊藍色外套，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早餐，像是一直住在這一層。只是恰好出去了一趟。他走進門來的時候，目光在客廳裡那幾個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，然後放下早餐，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——是林硯舟給他買的那套尚城花園的房子鑰匙，銀色的鑰匙環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。
「都在呢？」浩子把鑰匙放在茶几上，「你們要是想聊錢？」他看著秦浩，「你們家那建材公司，去年秋天不是進貨沒錢了？那時候你來找過我沒？你說借三萬週轉，我給沒給？」
秦浩的脖子猛地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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