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彪的嘴裡還在大放厥詞，他的目光隨著聲音轉向走廊盡頭。那個方向先是出現了幾個穿黑西裝的人，步伐沉穩，每人的肩上都彆著一枚極小的青灰色徽章，上面隱約刻著一個“胡”字。他們走到門口沒有進來，而是自動在門兩側站定，像是兩堵安靜的牆。這時候胡大海從電梯裡走了進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，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，左手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燈光下泛著沉沉的綠光。
他沒有看徐彪。他的目光先掃過地上的碎玻璃。歪倒的電視櫃。廚房門上的裂痕，然後落在林硯舟身上，微微點頭：“小兄弟，沒傷著吧？”
“沒事。”林硯舟說，“就是家裡東西砸了不少。”
胡大海這才轉過身來，目光終於落在徐彪身上。他的目光很平，沒有憤怒，沒有訓斥，像是一個坐在主位上的人看著一個跑錯了地方的下人。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，但整條走廊都安靜了下來：“你是徐彪？還特麼跟了我三年？”
徐彪的腿開始抖了。鐵管從他手裡滑落，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，滾到了牆角。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，才勉強擠出幾個字：“胡……胡老闆……”他的嗓音跟剛才指著林硯舟罵的時候判若兩人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……”
胡大海沒有說話。徐彪開始打顫：“胡老闆，我真的不知道，他從來沒提過您——”
“他不是我的人，是我的合作伙伴。”胡大海的聲音依然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安靜的走廊裡，“我親自請他喝茶，談生意。昨晚上還給他送檔案。你說你跟著我三年，這三年來你見過我請過誰喝茶？”
彪的膝蓋開始發軟。他身後那兩個小弟已經縮到了牆角，其中一個彎著腰想去撿那根鐵管，被站在門外的黑西裝男人不輕不重地看了一眼，手就停在了半空中，再也沒敢動。
“胡老闆，我錯了！我真的錯了！”徐彪的聲音開始發顫，膝蓋一軟跪了下去，黑色的皮夾克在地磚上蹭出一道灰痕，“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，要是知道，借我十個膽我也不敢——”
“你剛才說，你在這地界上說了算？”胡大海低頭看著他，聲音裡聽不出喜怒。
徐彪的額頭開始冒冷汗，豆大的汗珠順著板寸的邊沿往下滑：“我胡說八道！胡老闆，您才是說了算的人！我這種小蝦米，連您家門前臺階都沒資格站！”他語速越說越快，像是想用音量彌補正在崩塌的底氣，“您讓我做什麼都行，我以後再也不來這兒了，我——”
胡大海沒有看他，而是轉向林硯舟：“小兄弟，這些東西折多少錢，你說個數。”
林硯舟看了一眼被砸的茶几。歪倒的電視櫃。廚房碎掉的玻璃門：“湊合著就算一百萬吧，額，我吃點虧。”
徐彪猛地抬起頭，臉色煞白，這不是搶劫嘛~！全買新的也花不了幾千塊！但胡大海沒有說話，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，手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燈光下泛著幽沉的冷光。徐彪的嘴張了張，像是想討價還價，但那個念頭在胡大海的目光下只存活了不到一秒就碎掉了。
“我賠！”徐彪說。他的嗓門第一次開始發顫了，“一百萬我掏！我掏！”他爬起來的時候差點又摔了一跤，跪在地上的膝蓋把褲腿磨出了一道灰痕，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。銀行卡和錢包。他操作手機轉帳的時候手一直在抖，指紋解鎖失敗了兩次，第三次才解開。
兩分鐘後，林硯舟的手機收到了提示：一百萬全額到帳。徐彪心裡那個罵啊：他麼的，老子搜刮了好幾年的錢，一下子被這個傢伙收走了~！我不敢惹林硯舟，這個姓秦的，老子緩過來一定收拾他！
胡大海點了點頭：“你今天只砸了東西，沒打人，要是傷了小兄弟一根頭髮，明年你家人得給你燒紙了。今天的事給小兄弟面子，到此為止。你記著，以後別再讓我聽說你出現在這附近。”
徐彪連滾帶爬地往門口挪，經過胡大海身邊時縮著脖子，那張方才還大放厥詞的嘴此刻緊閉著，連呼吸都儘量放輕了。那兩個幫忙砸東西的小弟也趁機從門縫裡擠了出去。走廊裡剩下幾個穿黑西裝的人安靜地站著，其中一個彎腰把碎玻璃攏了攏，用塑膠袋裝好拎了出去。
秦麗一家也準備逃出去，林硯舟冷冷的說了句：“秦浩，你還有個欠浩子的三萬的錢沒還，你還不能走。”
秦浩嚥了一口唾沫，看了一眼秦麗。秦麗沒看他。他低頭翻自己的手機銀行，手指有些不穩：“我……我轉給你，你微信多少……卡號多少？”
浩子開啟收款碼，手機螢幕朝向他。秦浩操作了一會兒，轉帳提示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脆：“齊魯銀行到帳，三萬元。”浩子收了手機，把那張借條遞還給秦浩：“帳清了，利息老子不要了。”
秦浩接過借條，攥在手心裡，紙頁被他攥得皺成一團。他看了一眼林硯舟，又看了一眼浩子，聲音裡帶著一股被壓到極低的恨意：“行……你們行……”
胡大海站在門口，看了一眼客廳和廚房的狼藉，然後轉回目光，語氣恢復了他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：“明天有空的話來店裡一趟，我對你說的一批很感興趣。要是家裡一時住不了，隔壁街的酒店我讓人給你留間房，都是我的產業很方便。”
“謝了。”
胡大海擺了擺手，轉身走了。走廊裡的腳步聲很快遠去了，緊接著是十幾輛車依次啟動離開的引擎聲，像一陣從遠處捲過來又退回去的潮水。胡大海走在他那輛黑色賓利旁邊的時候，車門已經提前打開了，他坐進去的時候那一側的黑西裝手下微微欠身，替他合上了車門，整個過程安靜而有序，就像徐彪拼命想往上夠卻始終夠不到的那個位置，對胡大海來說只是一個普通的日常。
客廳裡安靜下來了，只剩下廚房推拉門殘存的玻璃碎片在地板上反射著細碎的光。浩子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，裡面的借條已經還給秦浩了，但信封邊角還留著摺疊過的痕跡。他看了一眼滿地狼藉，又看了一眼林硯舟：“今天的局面是昨晚就安排好的？”
“提前打了個招呼。”林硯舟彎腰把備用手機的碎片從地磚縫裡撿起來，“有些事，等發生了再找人幫忙，就來不及了。”
窗外的日光正在慢慢變亮。林曉雅終於從臥室門口走出來了，她看了一眼門後——那扇門還關著，裡面安安靜靜的——然後走進客廳，蹲下身撿起一片碎玻璃放在掌心裡看了看，輕輕撥出一口氣：“你那個朋友，來得真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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