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妻鬧事的第二天，林硯舟起了個大早。窗外的晨光剛鋪滿半條街，他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面前攤著一本新版的樓盤宣傳冊，旁邊擱著那枚戒指和一沓剛列印出來的曉雅銀行餘額截圖。茶几已經被砸壞了還沒來得及換新的，碎玻璃都收拾乾淨了，只剩下幾道淺淺的劃痕留在瓷磚面上。
林曉雅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，在他旁邊坐下，看了一眼那本宣傳冊：「你要買房？」
「給你娘倆，不，給咱們三個換個大一點的。」林硯舟翻到其中一頁，上面印著一棟獨棟別墅的實景圖，灰色的外牆。大落地窗。前後兩個院子，院子裡種著桂花樹和銀杏，旁邊標註了「精裝修現房，帶地下層，即買即住」。「曉雅，你現在住的那套房子是醫院的週轉房，雖然夠用，但終究不是自己的。小舟明年就上高中了，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，有自己的房間。書房。離學校近。而且——」他翻到戶型圖最下面那一欄，「帶地下儲藏室，面積不小。」
「你買別墅，就是為了儲物？」林曉雅看了他一眼，「你那些……東西？」
「買房的錢先用你的，我後天就能還給你。有些東西需要一個地方放。」林硯舟沒有解釋戒指的事，「別墅的儲藏室比較穩當。」
林曉雅沒有追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：「好。今天我正好休息，我陪你去看看。」
上午十點，兩人到了樓盤售樓處。這是南城近幾年新開的低密度住宅區，佔地不小，入口處做了水景和景觀步道，兩邊種著成排的銀杏，深秋的葉子正黃得明亮。售樓處是一棟三層的現代建築，外牆大面積使用玻璃幕牆，顯得通透而高階。
林曉雅穿著簡單，一件灰色大衣配長褲，沒有化妝，頭髮隨意紮在腦後，看著就是一個剛下夜班的醫生。林硯舟更隨意，黑色短外套。深色長褲，腳上一雙穿了大半年的舊運動鞋，鞋底邊沿的磨損痕跡清晰可見，鞋面側邊還有一道乾透了的泥印子，像是前兩天踩過工地。兩人並肩走進售樓處的時候，大堂裡的暖氣迎面撲過來，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香薰味。
前臺後面站著三個穿制服的銷售人員，兩女一男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每人胸前彆著一枚亮閃閃的工牌。一個穿黑色套裝的女人站在最中間，約莫三十五六歲，眉目鋒利，手裡夾著一隻平板電腦，薄嘴唇微微抿著。她旁邊是一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銷售，笑容職業而精確。最邊上是一個實習生模樣的姑娘，皮膚略黑，面相生澀，站在兩個老銷售後面，手指緊張地攥著資料夾邊沿。
林硯舟和林曉雅剛踏進門檻，黑套裝女人的目光就掃過來了。她的視線先落在林曉雅的灰色大衣上——大牌舊款，三年前的了——然後落在林硯舟的運動鞋上，鞋底磨損的邊緣在日光燈下清清楚楚。她的嘴角動了一下，幅度極小，像是一個還沒成形就收了回去的冷笑。她轉頭對旁邊的年輕女銷售說了一句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讓附近幾桌都能聽見：「這年頭什麼人都有，看房穿工地上班那套就來了。咱們這兒又不是菜市場。」
年輕女銷售配合地笑了一聲，嘴角帶著一種「劉姐說得真逗」的弧度，然後低頭繼續翻手裡的冊子。
實習生站在旁邊，攥著資料夾的手指收了收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迎了上來，聲音帶著新人特有的侷促：「先生。女士，請問你們是來看房的嗎？」
林硯舟在沙盤前站定：「別墅區還有現房嗎？」
實習生剛要回答，黑套裝女人抬起頭來了。她把平板擱在桌面上，聲音不緊不慢，但足夠清晰：「小趙，別墅區是精裝現房，總價都在五百萬以上。你先問清楚客戶的預算，別帶著人白跑一趟。」她說著朝林硯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「這大哥腳上那雙鞋，看著能買得起五百萬的房子？」
旁邊那年輕女銷售沒忍住笑出了聲，又趕緊用手背擋住嘴，但眼睛彎著的弧度已經暴露了。旁邊一桌穿貂皮大衣的客戶也聞聲轉頭看了一眼，目光從林硯舟的鞋面上滑過去，又收回來。
實習生的臉漲得通紅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：「別墅區目前還有幾棟現房，我帶您看看戶型圖……」
林硯舟低頭看了一眼沙盤上那棟邊戶的模型：「邊戶那套，帶地下層的，什麼價？」
實習生低頭翻價目表的時候，黑套裝女人又開口了：「邊戶那套五百二十萬。小趙，你先問問客戶是按揭還是全款，別到時候手續辦了一半卡在資質稽核上。」
實習生咬了咬嘴唇，聲音發顫：「先生，那套目前售價是五百二十萬，精裝修，傢俱全配，可以直接入住。」
林曉雅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：「五百二十萬……咱們不值當的吧？」她看了一眼林硯舟，沒有接著說下去。
黑套裝女人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遲疑，終於笑出來了。那是一個完整的。毫不掩飾的冷笑，嘴角微微向上揚起，像是說給整個售樓處聽的：「我就說吧。進來逛逛的，連房價都嚇一跳。那大姐那表情，一看就是頭一回看別墅。」
她身邊那年輕女銷售湊過來用氣聲說了一句什麼，黑套裝女人又笑了，用手擋著嘴，但眼角的笑意一點都沒藏著。她甚至還補了一句，聲音故意拔高了半度：「有些人啊，一輩子也就進這種地方當參觀一回。看看沙盤，拍幾張照片，回去跟親戚朋友說『今天去看了套別墅，就是沒定下來』。」
實習生站在林硯舟旁邊，頭低得幾乎要貼到資料夾上，耳根通紅。
林硯舟把冊子合上：「行，去看現房。」
實習生帶著他們走出售樓處後門，穿過景觀步道，走出一段距離之後，她忽然腳步慢了一些，聲音帶著遲疑：「先生……您真的要看那套嗎？」
「看。」林硯舟說。
樣板間比宣傳冊上看起來更好。前後院子加起來大約兩百多平米，後院種了一棵桂花樹和幾株月季，前院鋪了青石板，角落留著一塊空地。樓上是四室兩廳，主臥寬敞，落地窗對著園區裡的人工湖，從二樓的書房視窗能看見遠處的小區圍牆。地下層八十平米，層高接近三米，四面牆做了防水和防潮處理，有獨立的通風管道。地面上鋪了灰色地磚，角落裡預留了電源和照明介面。
林曉雅在客廳裡轉了一圈，摸了摸餐邊櫃的櫃門，檢查了一下五金件。她站在二樓書房的視窗，看著窗外那片還在落葉的銀杏林，安靜地站了好一會兒，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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