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套裝女人的腳步頓了一下。她的目光從林硯舟臉上移向林曉雅，又移回林硯舟身上，笑容收斂了，但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消失。旁邊的年輕女銷售壓著嗓子，用一種只有她倆能聽見的聲音說：「劉姐，你覺不覺得他們是在演？」
黑套裝女人側過臉，也壓著聲音回了一句：「演唄。等會兒刷不卡的時候就自己走了，我見多了這種。」
實習生低頭開始填寫表格，填到付款資訊那一欄的時候抬頭問了一句：「請問哪位支付？需要現場刷卡。」
林曉雅拿出錢包，翻了一下，臉色微微一變。她拉開裡層拉鍊看了一遍，又摸了一遍大衣口袋，然後低聲說了一句：「我好像……把銀行卡落在家裡了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，但售樓處很安靜，周圍的人都聽見了。
黑套裝女人的表情變了。那是一種完整的。毫不遮掩的。從鼻腔裡哼出來的笑，帶著一種「看吧我早就說中了」的從容。她抱著胳膊，往椅背上一靠，椅子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一聲輕響：「哎喲，忘了帶卡了？這藉口也太不新鮮了。劉姐，是不是？」她轉頭看了年輕女銷售一眼，那年輕女銷售跟著笑了出來，雖然壓著，但整層樓都聽得見。
黑套裝女人站起來，慢悠悠走到簽約區旁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硯舟：「我說大哥，你這一趟也夠累的。看也看了，逛也逛了，照片拍了吧？回去跟你那幫朋友可以說『我今天去看別墅了』，夠吹一陣子的了。」她說著，用平板電腦點了點桌面，「行了行了，別耽誤我們時間了。後面還有別的客戶等著呢。」
她朝旁邊那桌穿貂皮大衣的客戶偏了一下下巴，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實習生：「小趙，把合同收了吧。別浪費紙。」
實習生攥著筆的手緊了緊，耳根的紅蔓延到了脖頸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寸的位置，沒有落筆。
林硯舟站在簽約區，沒有解釋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，接起了一個來電，放到了耳邊。
大約五分鐘後，售樓處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來，約莫五十歲，身材微胖，面色紅潤，胸前彆著一枚深色徽章。他的目光在售樓處裡掃了一圈，直奔前臺。
他聲音不高，但整層樓都安靜了：「剛才誰接待了翡翠園邊戶的客戶？」
黑套裝女人的臉色變了一瞬：「陳總——他們看的是中間戶——」
「我問的是邊戶。」陳總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，落在實習生身上，「小趙，你接待的？」
實習生點了點頭，聲音有些發緊：「是……是的。」
陳總轉頭看向林硯舟和林曉雅所在的方向，快步走了過來，腰微微彎下去：「您是林先生？胡總剛才打電話來，說他在您這兒訂了一套房子。房款不用付，手續直接走，鑰匙我今天讓人備好。」
他轉過身，對著前臺方向：「那套邊戶，合同今天出，走內部贈送流程。鑰匙現在給我拿過來，所有物業費從今天起直接掛總公司帳上。」
售樓處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。黑套裝女人的嘴微微張著，面部肌肉僵在那裡——那副方才還帶著從容冷笑的面孔，此刻只剩下被什麼重量壓著的空白。她的平板電腦還夾在腋下，螢幕早已經自動鎖了，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握在手裡沒有動過。旁邊的年輕女銷售低頭假裝整理單據，頭埋得極低，紙張被她翻過來又翻過去同一頁翻了三次，耳朵尖紅得像要燒起來。實習生站在陳總身後，那支筆還攥在手心裡，指腹按出深深的凹痕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陳總又轉向林硯舟，微微欠身：「林先生，胡總在電話裡說您是做大生意的人，今天這房子就當是胡總的一點心意，希望您在南城住得舒心。」
「替我謝謝胡老闆。」林硯舟說，然後像是隨口提了一句，「我下午過去找他，確實有一批東西要談。」
陳總微微一怔，目光在那一瞬間多了一層東西：「那我就不耽誤您了。」他轉向前臺，對著實習生說，「小趙，幹得不錯。這單算你的業績。你明天開始轉正，直接跟大客戶組。」
實習生手裡的筆終於落在了桌面上，發出一聲輕輕的磕響。她看了一眼林硯舟，又看了一眼陳總，嘴唇翕動了兩下，最後只說出三個字：「謝……謝謝。」
她身後，黑套裝女人的目光正死死釘在實習生身上。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神色——有難以置信的震驚，不但有被當眾蓋過風頭的難堪，還有一種她拼命壓著卻怎麼也壓不住的嫉妒。她盯著實習生胸前那枚還沒換下來的實習名牌，嘴唇抿成一條薄線，像是在心裡反覆咀嚼著「這單算你的業績」和「轉正」這幾個字。
黑套裝女人忽然開口了，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，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的乾澀：「陳總，那客戶剛才還說要考慮——」
「考慮什麼？」陳總回頭看了她一眼，「胡總親自打電話來說免單的客戶，你讓他考慮？」
黑套裝女人的嘴合上了。她站在那裡，平板電腦從腋下滑出來，這次她沒有接住，直接掉在了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她彎腰去撿的時候，實習生已經抱著合同從她身邊走過去了。經過她旁邊時，實習生腳步微微頓了一下，看了她一眼。
黑套裝女人直起身，平板電腦攥在手裡，螢幕一角碎了一道細紋。她看著實習生的背影在辦公區裡走動，目光一路跟著她，從影印機跟到檔案櫃，又從檔案櫃跟回簽約區。年輕女銷售湊過來用氣聲說了一句：「劉姐，那單本來是咱們這邊的客戶吧？一個實習生怎麼就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黑套裝女人的聲音很短促，帶著一股被她自己壓下去的鋒利。她轉過身去，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落著銀杏葉的景觀道，手指攥著平板電腦的邊角發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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