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三章 火畔低語
“噼啪......噼啪......”
橘紅色的火焰,貪婪地舔舐著乾透的朽木,發出持續而穩定的爆裂輕響。這聲音,在這永恆奔騰的水聲背景下,顯得如此微弱,卻又如此堅實,如同黑暗中跳動的心臟,宣告著生命與溫暖的存在。明亮的火光,在巖壁凹陷形成的淺坑內躍動、搖曳,將四周粗糙的巖壁、堆積的乾燥苔藇、以及依偎在火堆旁的兩個狼狽身影,染上一層溫暖的、躍動的橘紅光澤,也將濃稠的、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,牢牢地拒之於這數尺方圓的光明之外。
溫暖,如同有形的水流,緩慢而堅定地,滲透進蘇曉冰冷僵硬、遍佈傷痛的軀體。她背靠著冰冷但已被火焰烘烤得微微溫熱的巖壁,癱坐在乾燥的苔藇堆上,儘量讓自己更多的身體面積,沐浴在火焰的熱浪中。溼透的貼身衣物,在熱量的烘烤下,升起縷縷幾乎看不見的白汽,緊貼皮膚的冰涼溼冷感,正逐漸被一種潮溼的溫熱所取代,雖然依舊不適,卻已不再是那種奪命的酷寒。
左肩的傷口,在溫暖的包裹下,那尖銳的、搏動的灼痛,似乎也緩和了一絲,變成一種深沉的、持續的鈍痛。失血帶來的眩暈和虛弱,如同退潮般緩緩消退了一些,雖然依舊沉重地壓在四肢百骸,但至少,意識變得更加清晰,思考也不再是一片艱難的混沌。
她緩緩地、極其小心地,抬起自己受傷的右手。掌心那兩道交錯的、深可見骨的傷口,在火光下顯得猙獰可怖,皮肉外翻,邊緣蒼白,凝固的暗紅血痂和新鮮滲出的猩紅液體混雜在一起。但奇異的是,傷口本身,似乎並未出現感染的跡象(至少目前沒有),而且,那緩慢的滲血,在溫暖的環境中,似乎也正在一點點止住。是體質特殊?是琥珀散發的溫熱能量在潛移默化地修復?還是......之前以血引火時,那詭異的共鳴帶來的某種未知影響?
蘇曉無法確定。她扯下腰間另一條相對乾淨些的破爛布條(原本束衣的帶子),用牙齒和左手配合,艱難地、儘可能緊密地,將右手掌心的傷口重新包紮起來。動作牽扯到左肩,又是一陣抽痛,讓她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。包紮完畢,她將右手輕輕放在膝上,指尖無意識地微微蜷曲,感受著火焰透過粗糙布料傳來的溫度。
然後,她的目光,緩緩地,轉向了火堆的另一側。
神秘女子蜷縮在離火堆更近一些的地方,幾乎是緊挨著那跳躍的橘紅火焰。她依舊緊抱著那截“光錘”,琥珀溫熱的淡金光芒,與火焰的橘紅交相輝映,將她蒼白的、精緻得不似凡人的臉龐,映照得光影分明。她似乎對火焰有著一種本能的親近與依賴,微微側著身,將大半的背脊和單薄的肩膀,朝向火焰,貪婪地汲取著熱量。溼漉漉的、墨黑如夜瀑的長髮,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和背後,髮梢還在滴著細微的水珠,落在灼熱的岩石上,發出“嗤”的輕響,化作白汽。
她的神情,專注得近乎出神。那雙深邃的、墨藍色的眼眸,一瞬不瞬地,凝視著跳躍的火苗,瞳仁深處,倒映著兩點躍動的橘紅,閃爍著一種奇異的、複雜的光芒——有孩童般的好奇與茫然,有對溫暖與光明的純粹的渴望,似乎......還隱隱夾雜著一絲極淡的、彷彿被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所觸動的、更深層次的恍惚與追憶。她的嘴唇,依舊毫無血色,微微抿著,下巴的線條在火光中顯得精緻而脆弱。
蘇曉沉默地觀察著她。這個來歷不明、失去記憶、與“鎮魂所” 有著神秘聯絡的女子,此刻看起來如此的柔弱、無害,甚至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然。但蘇曉深知,能出現在那種地方,能引起琥珀和短刃的共鳴,其本身,絕不可能簡單。她的柔弱,或許只是重傷和失憶下的表象。
“你......感覺怎麼樣?”蘇曉開口,聲音依舊沙啞乾澀,但比之前平穩了些。她需要交流,需要獲取資訊,哪怕只是零星的碎片。
女子似乎被她的聲音從出神中驚醒,墨藍色的眼眸微微轉動,視線從火焰移到蘇曉臉上。火光在她眼中跳躍,讓她那雙深邃的眸子顯得更加捉摸不透。她眨了眨眼,長長的睫毛顫動,遲疑了片刻,才輕輕地、緩慢地搖了搖頭。
“......冷......”她吐出一個字,聲音依舊微弱,帶著氣聲,但比剛才清醒時清晰了一絲。“還有......餓。” 說完,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微微垂下了眼簾,蒼白的臉頰在火光映照下,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紅暈。
餓。蘇曉的心微微一沉。是啊,她們都餓了。從進入地下至今,不知過了多久,滴水未進,粒米未食,全憑一股意志和身體的潛能在硬撐。之前的生死搏殺和逃亡,劇烈地消耗了本就不多的能量儲備。此刻暫時安全,溫暖迴歸,飢餓感便如同甦醒的猛獸,兇狠地撲了上來。
她自己也感到胃部一陣痙攣般的空虛和灼燒感,喉嚨乾渴得如同要冒煙。水......食物......這是眼下除了溫暖之外,最緊迫的需求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蘇曉點了點頭,目光掃過淺坑內部。這裡除了乾燥的苔藇和幾根已快燃盡的朽木,並無任何可食之物。她的視線,最終落向了淺坑之外,那幽暗的、水聲轟鳴的地下河。“水......是現成的。但食物......需要找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看向女子。“你......在這裡等著,看好火,別讓它滅了。我......去河邊看看,或許能找到點什麼。”
女子聞言,墨藍色的眼眸中迅速掠過一絲清晰的不安。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“光錘”,身體微微向後縮了縮,視線在蘇曉和坑外的黑暗之間快速移動。“你......要去......那邊?”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目光投向地下河的方向,那裡水聲轟鳴,黑暗濃稠,彷彿隱藏著無數未知的危險。
蘇曉理解她的不安。獨自一人留在這相對安全的火光旁,面對未知的黑暗和可能的危險,確實令人恐懼。尤其是對一個失憶、虛弱、對周遭一切都充滿陌生與戒備的人來說。
“必須去。”蘇曉的聲音平靜而堅定,暗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。“沒有食物,我們撐不了多久。火暫時是安全的,那些東西......應該怕火。”她指的是之前水中可能存在的危險生物,以及更深處可能潛伏的未知存在。“我很快回來。你只要看好火,別出去,就安全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,聲音放緩了一些:“你......能幫我這個忙嗎?看好火。”
或許是蘇曉平靜而堅定的語氣起到了作用,或許是“幫忙”這個字眼觸動了女子內心的某種東西(即使失憶,一些本能的社會性或責任感可能依然存在)。女子眼中的不安稍稍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、努力想要承擔什麼的神情。她看了看懷中溫熱的“光錘”,又看了看眼前跳躍的、帶來溫暖與安全的火焰,然後,用力地、緩慢地,點了點頭。
“......好。”她輕聲道,聲音依舊微弱,卻透出一股認真的意味。“我......看著火。你......小心。”
蘇曉心中一鬆,微微頷首。她不再耽擱,忍著全身的痠痛,掙扎著站起。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確認黑色短刃牢牢插在腰間,皮袋和那柄黑鞘短劍也都在。然後,她深吸一口氣,邁步,走出了溫暖的火光範圍,踏入了淺坑邊緣的昏暗地帶。
光明與溫暖在身後,黑暗與未知在前方。水聲變得更加清晰,潮溼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。蘇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尤其是靠近河岸的水面和碎石灘。琥珀的光芒大部分留在了火堆旁,她只能憑藉遠處巖壁上稀疏的慘白微光苔藇,和身後搖曳傳來的微弱火光,勉強視物。
她小心地接近河岸。墨綠色的河水在昏暗中奔流,泛起白色的泡沫。水汽瀰漫,帶著濃重的腥氣。她蹲下身,先用黑色短刃的刀尖,試探地撥弄了一下近岸的河水和水底的碎石。沒有異常。她又側耳傾聽,除了轟鳴的水聲,並無其他可疑的響動。
水是現成的,但能否直接飲用?這地下河的水質未知,可能含有礦物質或其他有害物質,直接飲用風險很大。但眼下,乾渴的痛苦和維持生命的需求,壓倒了對水質的顧慮。至少,煮沸之後或許能安全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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