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還沒透亮，山洞外的灰燼徹底熄了火，只剩一層薄霧貼著地皮浮。陳九坐在陸瓔身邊，手搭在她腕子上，指腹能摸到脈跳得細而急，像繃緊的弦。他低頭看她臉，額頭上那塊布又幹了，邊緣捲起，露出底下滾燙的皮膚。她嘴唇裂得更深，嘴角那道舊傷痂也蹭開了些，滲出一點血絲。
他沒動，耳朵聽著洞口方向。拒馬還在原地，鐵矛卡得穩，地上散著斷木和幹掉的血跡。沒人靠近，也沒動靜。可他知道那些人沒走遠，只是藏在暗處等機會。他不能一首守著不動。
水快沒了。草藥一點影子都沒有。她燒成這樣，光靠溼布壓不住。
他把空葫蘆翻過來晃了晃，底兒上還剩幾滴水。他捨不得用，只將布角沾了點溼氣，輕輕擦過她耳後、脖頸。這些地方老獵戶說過，血走得快，涼一涼能緩一緩。可這法子撐不了多久。
他盯著她發燙的臉，心裡清楚：再不找藥，她撐不過今天中午。
他咬牙站起身，右臂傷口猛地扯了一下，血順著肘部往下流。他沒管，只用牙齒從腰後咬住布條，一手拉緊，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。動作利落，但額頭己經冒出一層汗。
他蹲回去，把最後一塊還算乾淨的布疊好，放在她額上，又把她腳上裹著的破鞋扶正。她腳踝還是青的，冷得像冰。他看了眼自己另一隻鞋，想了想，沒脫——外面石頭多，荊棘密，赤腳走不了幾步就得廢。
他低聲說：“我回來。”
聲音很輕，像是說給她聽，又像是說給自己聽。她沒反應，呼吸短促，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洞口。拒馬沒動，外頭靜得反常。他知道這是最危險的時候——越是安靜，越說明有人在盯。
他貓下腰，貼著巖壁往外挪。腳步放得極輕，每一步都先試探地面有沒有碎石。走到洞口時，他伏低身子，從拒馬縫隙往外望。晨霧未散，林子像蒙了一層灰紗，幾丈外就看不清了。坡下有條小路，是馬賊昨夜踩出來的，通向他們紮營的方向。那邊現在沒人影，但火堆餘燼還有點黑煙飄著，說明剛熄不久。
他不敢走正路，選了背坡一側。那裡崖面陡，長滿藤蔓和矮樹，不容易被人看見。他抓住一根粗藤，慢慢滑下去，左腳落地時踩到一塊松石，整個人往前一傾。他立刻伸手撐地，右手按住短匕，屏住呼吸聽動靜。
西周沒響動。
他緩了口氣，繼續貼崖移動。右臂傷口被藤條颳了一下，疼得他牙根發酸，但他沒停，只把身子壓得更低。霧氣沾在臉上，衣服很快溼了，貼在背上冷颼颼的。他繞開一片開闊地，那裡能看到營地輪廓——三頂破帳篷圍著一個冷灶，拴馬樁上還綁著兩匹瘦馬，沒人走動。
他沿著林子邊緣走，專挑有遮擋的地方。腳下是腐葉和碎石，走起來悄無聲息。偶爾傳來鳥叫，他都得停下等一會兒，確認不是人聲模仿才敢再動。
走了一段，坡勢變陡，前面是個斷崖口，下面是亂石灘。他本想繞過去，卻發現左邊有條窄溝，被野草蓋著，勉強能容一人透過。他趴下去，手腳並用往裡爬。溝底泥濘，一股黴味沖鼻子。爬到一半，腳下突然一滑，整塊土塌了下去。他本能抓旁邊藤條，整個人懸在半空，右臂脫力，短匕差點掉進溝底。
他咬牙吊著，左手死死摳住巖縫，腳蹬了幾下才找到支點。喘了幾口氣，慢慢把自己拉上來。身上全是泥，手掌磨破了皮，沾著血和黑土。他甩了甩手，繼續往前。
出了溝，地勢稍平，林子也密了起來。松樹多，枝葉交錯，遮住天光。他靠著一棵樹歇了片刻，耳朵聽著遠處。風穿過林子，帶點溼氣。他抬頭看樹冠，判斷大致方向——太陽該在東邊升起來了，但云厚，看不見光。
他記得小時候跟爹進山採過一次草藥，那人說是退熱的，葉子寬，背面有絨毛，根是黃的。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，具體長什麼樣，早忘了。他只知道得找陰溼處，背陽坡，近水源的地方可能有。
他不敢往太深處去。離洞太遠，萬一出事趕不回來。他只能在附近轉，一邊走一邊盯地面和巖縫。
林子裡靜得很。偶爾有松鼠跳過枯枝，驚起一片落葉。他每聽到一點響動都得停下來等，確認安全才敢繼續。右臂越來越沉，傷口滲血浸透了布條，黏在衣服上。他解開重新纏了一次，這次手抖得厲害，打了三個結才繫牢。
他摸到一處背陰巖壁，底下有積水窪，長著青苔。他蹲下身，撥開枯葉檢視。有幾種草，葉子細長，不像。他又翻了幾塊石頭，底下有些溼泥裡的小蟲爬出來，草根糾纏在一起，看不出哪有用。
他站起身，繼續往前。腳下一滑，踩到片爛葉，整個人歪了一下。他扶住樹幹穩住，發現這棵樹的根部有個小洞，裡面堆著落葉。他順手扒拉開，看見底下有簇矮草，葉片肥厚，顏色偏深。
他盯著看了幾秒，伸手去拔。剛碰葉子，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咳嗽。
他立刻縮手，貼緊樹幹蹲下。那聲音是從坡下傳來的，方向正是營地那邊。他屏住呼吸，耳朵豎著聽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再沒動靜。
他慢慢抬頭，透過樹枝往外望。霧散了些，能看清七八丈內的地形。那邊有個人影晃了一下，穿著髒襖子，手裡拎著個水袋，往溪邊去了。
是馬賊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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