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九蹲在巖壁高處，布條貼著石痕往上按。露水不多，一滴一滴滲出來，浸得布角發暗。他等了幾息，把布收下來，疊成方塊攥在手裡，轉身往裡走。
腳下碎石一滑，他伸手扶牆才穩住身子。右臂的傷口扯了一下，血又滲了出來，順著肘部往下流。他沒管，只把左手裡的布攥緊了些，一步步挪回陸瓔躺著的地方。
她還在抖。頭歪在一邊，嘴微微張著，呼吸短而急，胸口一起一伏像要掙開什麼。額頭上的布己經幹了，貼在皮膚上翹起一角。陳九走過去，把新沾溼的布換上去，順手將她脖子下面墊著的碎布團扶正。她沒反應，眼皮底下眼珠在動，像是夢見了什麼。
風從洞口吹進來，帶著外頭夜氣的冷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拒馬那邊——火光沒了，只有灰燼還泛著一點紅，照出幾根倒地的木頭。沒人靠近，也沒動靜。可他知道不能鬆勁。剛才那一波攻得狠，對方吃了虧，現在是在歇，不是走了。
他低頭看陸瓔的臉。汗從鬢角滑下來，沿著臉頰往下淌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，掉在破衣領子裡。嘴唇裂了口子，幹得發黑。她說了冷，可身上燙得嚇人。這熱不退，撐不了多久。
他把身上那件內衫最乾淨的一角撕下來，折成小片，浸進葫蘆裡剩下的水中。水不多了，晃盪著只剩半底。他不敢多用，只讓布吸到微溼就拿出來，輕輕敷在她額角、耳後、脖頸兩側。這些地方老獵戶說過，血走得快，涼一涼能壓熱。
她忽然哼了一聲，身子側過來，手抬起來在空中抓了一下。陳九立刻按住她手腕，低聲說：“別動。”
她沒聽，手還是往前夠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，聽不清。他湊近了些，才聽出是“水”。
他擰開葫蘆塞，把指尖沾溼，抹在她唇上。她下意識舔了一下，喉嚨裡滾出一聲輕響，像是渴極了的人碰到了井沿。他再抹一次，她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張大些，可力氣不夠。
“水不夠了。”他說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“省著點。”
她沒回應，頭偏回去，臉對著巖壁，肩膀微微起伏。那隻抬起來的手慢慢落下去，攤在地上，手指蜷著。
陳九坐回她旁邊，一手搭在她腕子上。脈還是跳得快，細得像線，繃得緊緊的。他盯著她的臉，看她眉毛時不時抽一下，知道她在疼，只是說不出。
他想起進山前村口那個娃，發熱燒到說胡話，孃親抱著他在井邊坐了一夜，拿溼麻布裹胳膊小腿，硬是把命拉回來了。那時候他還小，站在邊上看著，覺得不過就是擦個身子，有什麼難的。現在輪到自己，才發現難的是什麼都做不了。
沒有乾淨的布，沒有足夠的水，沒有藥，沒有火。連讓她靠實一點的地方都沒有。地上凹凸不平，石頭硌人，他拿斷矛杆把碎石撥開些，在她腰後墊了塊扁石，又把她腿擺正，免得抽筋。
她忽然咳嗽起來，一聲接一聲，肩背弓起，整個人都在顫。陳九扶她坐起來一點，手掌拍她後背。咳了好一陣才停，她喘著氣，頭垂在他臂彎裡，像累散了架。
“好了。”他說，“過去了。”
她沒動，就那樣靠著。熱度透過衣服傳到他身上。他另一隻手還拿著溼布，輕輕給她擦臉，避開眼睛和嘴。擦到下巴時，看見她嘴角有一道舊傷，結著薄痂，不知什麼時候弄的。他動作頓了一下，繼續往下擦。
外面遠處傳來一聲狗叫，短促，悶的，不知是哪家村子裡養的。接著又靜了。
他抬頭看向洞口。巨馬沒動，鐵矛卡得穩。地上散著打鬥留下的痕跡：斷木、碎石、一道暗色血跡拖到三步外，是他早先劃破腿的那個嘍囉留的。人不在了，血幹了，顏色發黑。
他重新低頭看陸瓔。她睡著了，或者說昏過去了。眼皮底下不再亂動，呼吸比先前勻了些，雖然還是急，但不像之前那樣淺得嚇人。額頭上的布又幹了，他換上另一塊溼的，把乾的放進空葫蘆裡，準備回頭再用。
他把外衣重新蓋在她腿上，發現她腳踝露在外面，凍得發青。他脫下自己那隻還算完整的鞋，裹在她腳上，又用破布條纏了幾圈固定。她沒感覺，腳指頭都不動一下。
他坐在她身邊，背靠著巖壁，右手按在短匕柄上。眼睛來回掃著洞口和她臉。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，心裡盤算著。
要是能出去一趟，找點草藥也好。山裡有些葉子，搗爛了敷額頭能退熱。可他不能走。他一離身，萬一有人衝進來，她連喊都喊不出聲。
他也不能叫。沒人會來。
他只能守著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縫裡全是灰，掌心裂了口子，沾著血和泥。剛才換布的時候蹭到她臉上，他趕緊用袖口擦了擦，怕髒了她。可袖口也髒。他撕下里面還算乾淨的一截布，捲成小卷，夾在指間，以後再碰她就用這個。
她翻了個身，面朝他，手搭在肚子上。眉頭皺著，像是夢裡也不安生。他伸手摸她額頭，溫度沒降多少，但至少沒再往上躥。
他咬了咬牙，從腰後抽出布條，把右臂重新纏了一遍。傷口裂得厲害，血浸透了兩層布。他用牙齒幫忙拉緊結頭，額頭上冒出一層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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