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影提著長棍，在洞口外站了片刻，火光映出他粗壯的輪廓。陳九沒動，脊背貼著石板，右手還搭在短匕柄上，左手撐地，膝蓋微屈，隨時能起身。他的呼吸壓得很低，耳朵聽著外面每一絲響動。棍子在地上頓了兩下，人沒進來，轉身走了。
洞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風從鐵矛卡住的缺口吹進來，帶著夜氣的涼意，拂過他臉上那道擦傷，血己經幹了，結在顴骨邊。他慢慢轉頭，看向身後。
陸瓔靠在巖壁上，頭歪向一側，眼皮顫著，像是想睜，又撐不開。她剛才還在摸石頭，手指剛碰到一塊稜角分明的，身子一晃，坐倒下去，手滑開了。陳九看見她額頭亮著一層汗，臉色不是白，是青白，嘴唇卻泛著深紅，幹得起皮。
他挪過去，蹲下，伸手按她手腕。脈跳得快，細而急。他又把掌心貼上她額頭。
燙。
他縮回手，眉頭擰緊。
她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，像要說話，又咳了一下，肩膀跟著抖。陳九低聲問：“還能撐住？”
她勉強睜開眼，視線模糊，看了他一會兒才認出來，嘴動了動：“我……沒事。”
話沒說完，頭一偏，又靠回石頭上，喘氣變得短促，胸口起伏得厲害。她的手垂在身側，指尖冰涼，可額頭和脖子卻燒得嚇人。
陳九盯著她，心裡猛地往下沉。他記得進山前聽老獵戶說過，人要是受了驚、流了汗、又捱了冷風，夜裡容易發熱。眼下她腿上有舊傷，白天又摔過一次，加上這一夜連番折騰，沒吃沒喝，全靠一口氣撐著。現在這口氣鬆了，病就上來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洞口。
外面靜著，火把的光斜照進來，照見拒馬前散落的碎石和一根斷掉的木棒。沒人再靠近。可他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。剛才那一波強攻被攔下，對方不會就這麼算了。他們只是在等，在調人，在想辦法。
可現在，陸瓔撐不住了。
他低頭看她，額頭髮亮，鼻尖沁著汗，呼吸越來越淺，越來越急。她咬著牙，不喊疼，也不叫累，可整個人己經在發抖。不是冷，是燒得控制不住。
陳九伸手把她往裡拖了半尺，讓她離風口遠點。她輕得不像個活人，骨頭硌著手臂。他順手抓起旁邊一塊碎布，疊了兩下塞她頸後，免得頭歪久了傷著脖頸。她沒反應，眼睛閉著，睫毛微微顫。
他開始想怎麼辦。
水還有半葫蘆，是昨兒在溪邊灌的，一首省著喝。要是能降溫，得用溼布敷額頭。可布太小，沾點水一碰就幹。再說，這地方沒火，沒法煮東西，也沒法消毒。就算有草藥，他也不認識。
他腦子裡過了一遍見過的土方子。有人發燒，拿冷水擦身子；有人用溼毛巾搭頭；有人割開手腕放血退熱——那是胡來，不能試。他想起小時候村裡有個娃發熱抽搐，他娘用井水浸過的麻布裹住西肢，硬是把熱度壓下去了。可這兒沒井，只有地上滲出的一點潮氣，不夠用。
他抬頭看巖壁頂部。那兒有幾處溼痕，夜裡凝的露水，順著石縫往下淌。他記下了位置。
但眼下不能動。他一離開，萬一外面的人突然衝進來，陸瓔一個人在這兒，連爬都爬不動。他得守著。
可她這樣燒下去，撐不過天亮。
他咬了咬後槽牙，手不自覺攥緊。右臂的傷口又裂了，血滲出來，浸透布條，黏在皮肉上。他沒管，只把短匕往身邊挪了挪，確保伸手就能拿到。
陸瓔忽然哼了一聲，身子一抽，手抬起來在空中抓了一下，像是想找什麼。陳九抓住她手腕，低聲說：“別動，我在。”
她沒回應，手軟下去了，但嘴裡嘟囔了一句，聽不清。他又湊近了些，才聽出兩個字：“冷……”
她說冷，可額頭燙得能煎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