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洞口灌進來，帶著草木燒焦後的嗆人味。陳九靠在巖壁上，耳朵還貼著地面聽動靜，但外頭己經沒了腳步聲。火堆被踢散了，只剩幾縷殘煙在藤蔓間飄著，像死蛇的尾巴。
他慢慢睜開眼，右手按在腰後短匕的柄上，指節發白。左手垂下，蹭到腿側溼泥，又緩緩抬起來，在空中停了一瞬，才輕輕落在陸瓔肩頭。她抖了一下，沒抬頭，只是把臉往臂彎裡埋得更深了些。
“別縮著。”他說，聲音低，卻清楚，“他們不會現在進來。”
她沒應，呼吸還是急，胸口起伏得厲害。他知道她在怕什麼——剛才那火光探進洞來，照見了他們藏身的角落，也照出了無處可逃的事實。她不是怕死，是怕被抓回去，怕被人拖出山洞時哭出聲，怕自己撐不住跪下去。
陳九把短匕從鞘裡抽了半寸，刃口朝下，在地上劃了一道。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然後他將刀推回鞘中，銅釦咔一聲合上。這聲響不大，但在靜下來的洞裡格外清晰。
她終於抬了頭。
他看著她，目光平首：“我不走，你也不許動。只要我還站著，就不會讓他們碰你。”
她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眼睛紅，眼角有淚痕，但沒再流。她盯著他看了很久，像是要確認這話是不是真的。
“我知道你在怕。”他接著說，“我也怕。可怕沒用。我們現在只能守在這裡，等他們下一步動作。你要是垮了，我就得一邊護你，一邊穩你自己，那樣誰都活不了。”
她說不出話，只點了點頭。
他又說：“我不是哄你。我說過要帶你出去，就一定做到。死在這兒容易，可我不想那麼死，你也不想。”
她吸了口氣，鼻音重，肩膀微微晃了一下。然後她伸手撐地，試著坐正了些。左臂腫著，動一下就疼，但她沒叫，也沒停下。她靠著石壁坐首，雙手抱膝，下巴抵在膝蓋上，眼睛望向洞口方向。
風還在吹，從背後來，貼著地面走。他先前就察覺了，那風不是偶然刮進來的，是有持續來源。但他沒提，也不能提。現在還不是時候。他只知道一點：這洞深處，或許另有通路。但現在不能說，一說就會動搖她的決心。她剛穩住心神，不能讓她覺得還有退路可指望。必須讓她相信，唯一的生法，就是守住眼前這個位置。
他撐地站起，膝蓋發出輕微響聲。右臂傷口裂開了些，血滲出來，順著小臂往下淌，滴在石頭上，成了暗點。他沒管，只借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光，打量西周。
左側三尺遠的地方，巖壁凹進去一塊，像個淺坑。前面橫著一塊塌落的石板，寬約兩步，高不過肩，正好能擋住人影。再往後，空間更窄，只能蹲或坐。他走過去，用手摸了摸石縫，又蹲下身，看地面痕跡。沒有腳印，也沒翻動過的跡象，說明沒人來過這裡。他用腳尖撥開一層浮土，底下是硬石，踩上去不會響。
他回頭招手，示意她過來。
她遲疑了一下，還是挪了過去。他扶她坐下，讓她靠在內側巖壁上，自己則半蹲在前，擋在她和洞口之間。他的背脊挺著，右手搭在短匕柄上，左手撐地，身體繃緊，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。
“就這兒。”他說，“他們要是進來，得先過我這一關。”
她看著他的背影。他個子不算高，肩也不算寬，可此刻坐在那裡，卻像堵牆。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家後院見過的一條老狗，瘸了腿，牙也掉了幾顆，可當野貓跳進院子時，它還是衝上去咬住對方脖子，死都不鬆口。那時候她覺得那狗蠢，現在她明白了——有些事，不是為了贏，是為了不能退。
她伸手抓住自己衣角，用力攥住，指甲掐進布料裡。然後她低聲說：“我不逃。”
他沒回頭，只問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她說：“我說，我不逃，也不哭。我和你一起守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點點頭：“好。”
洞外依舊安靜。樹梢被風吹得沙沙響，偶爾傳來鳥撲翅的聲音，大概是夜棲的山雀受了驚。遠處山嶺黑沉沉的，看不見人影，也聽不到說話。可他知道，那些人就在外面，沒走遠。他們在等，也在想別的辦法。火燒不行，就會換別的招。他們不會放棄。
他閉了閉眼，又睜開。體力快到極限了，眼皮發沉，手臂發麻，連呼吸都帶著滯澀感。但他不能睡，也不敢鬆勁。他得保持清醒，哪怕只有一口氣，也得撐住。
“你還記得村西頭那個獵戶嗎？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她愣了一下，點頭：“記得。你常跟他學設套。”
“去年冬天，馬賊路過村子，搶了糧倉。那獵戶一個人守在穀道口，拿把舊刀，站在雪地裡不動。馬賊有六個，騎馬帶槍，可愣是沒敢上前。後來才知道，他老婆孩子都被抓走了，他知道自己必死，就想多拖一會兒，讓人有機會跑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最後他死了，可全村人都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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