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甚至記不太清自己是怎麼出電梯、穿過大堂、走到摩托車旁邊的,只記得蹲下來解鎖的時候鎖頭卡了一下,他低頭解開卡住的位置。
那一週,銀豐酒店照常運轉。
前臺照常接待客人,保潔照常推著清潔車走過走廊,廚師照常在廚房裡切菜顛鍋,停車場每天早晚都有車出入,保安輪流在門口站崗。
沒有人注意到趙志剛那間辦公室的窗簾始終拉著一半,也沒有人注意到那輛黑色本田雅閣再也沒有從地下車庫駛出來過。
許家旺沒有沉住氣。
他派人去銀豐酒店附近蹲了三天,兩個年輕人輪流在酒店對面的樹蔭底下坐著,第一天盯了七個小時,第二天換了人又盯了六個小時。
第三天傍晚,那兩個人回到許家村棋牌室,站在門口喘勻了氣,把他們在那邊看到的情況彙報給了許家旺。
“旺哥,趙志剛一直沒出酒店。”其中一個人說,“車也一直在車庫裡沒動過,我跟保安打聽過,可能是因為趙志剛傷得很重,快廢了。”
許家旺正在棋牌室裡打牌,面前碼著幾摞零錢和一副新拆的撲克牌。
聽到這話,他抬起頭,臉上的表情從專注慢慢變成了一種鬆弛而舒展的笑意。
他把手裡的牌扣在桌面上,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凳子上啃蘋果的興仔,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得意:“聽見沒有?一直沒出來。聽說傷得很重,可能廢了。”
興仔沒有接話。
他嘴裡嚼著蘋果,目光垂在自己吊著繃帶的那隻手上,喉結動了一下,像是把一句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當天晚上,許家旺在自家別墅二樓的飯廳裡開了一瓶茅臺。
酒是去年一個包工頭送的,瓶身上還貼著紅紙,他擰開瓶蓋的時候木塞發出“啵”的一聲脆響。
桌上擺了幾道菜,有滷牛肉、炒田螺和一盤花生米,他給自己倒了一杯,又給興仔倒了一杯,給旁邊兩個小弟也各倒了一杯。
他舉起酒杯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是一種鬆開了一口悶氣之後才會有的輕快,像是以前那口悶氣在胸口堵得太久,終於被他用一把鈍刀從裡頭剜出來了。
“趙志剛?不過如此。”他端著酒杯,仰頭抿了一口,杯沿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閃光,“五十萬買個他殘廢,值了。”
興仔端著自己的那杯酒,酒液在玻璃杯裡微微晃動。
他聽到許家旺那句話的時候,嘴角跟著動了一下,但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。
他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,酒液滑過喉嚨的時候有些燒,他沒喝第二口,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。
許家旺喝到興頭上了,又給自己滿上一杯,拍了拍興仔的肩膀:“你小子這次幹得不錯。雖然那個殺手沒把人弄死,但也把他弄殘了。趙志剛殘了,銀豐酒店還能撐多久?他那工地還能做下去?等他倒了,整個工業園的建材供應還不是我說了算?”
興仔側過頭看了許家旺一眼。
許家旺的臉頰已經泛起了酒意,在那盞吊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潤澤的紅,嘴角掛著放肆的笑意。
興仔的手指搭在酒杯壁上,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。
他跟許家旺碰了一杯,輕輕說了一聲“旺哥說的對”,然後低頭把那杯剩下的酒慢慢喝完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