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,外面下起了雨。
不大,但很密,細得像針尖,一絲一絲地往臉上扎。路燈把那片雨幕照得發亮,像一層抖不開的紗。陳薇顧不上擦臉上的雨水,眼睛只盯著前面那幾個人。周建國抱著錚錚走在前面,婆婆撐著傘跟在旁邊,行走間孩子還是被雨水淋到了。
陳薇追上去,伸出手想替兒子擋一擋雨。她的手剛伸過去,婆婆一巴掌就打開了。
“別碰他!孩子淋了雨你負責?”
陳薇的手縮了一下,又伸出去:“媽,我不是要抱他,我就幫他擋一下雨,他剛上完藥,傷口不能沾水。”
“我不會讓他沾水,不用你操心。”婆婆側身擋在她和周建國之間,像一堵移動的牆,把陳薇隔在外面:“建國,快走,別在這裡磨蹭。”
周建國低著頭,加快了腳步。錚錚趴在他肩上,小臉疼得都皺在了一起。他嘴裡含混地喊了一聲“媽媽”,聲音很小,被雨聲蓋住了大半。
陳薇聽見了,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。
周建國走到停車場,拉開車門,彎腰把錚錚放進後座的安全座椅裡。婆婆收了傘,飛快地鑽進後座,挨著孩子坐下,“砰”的一聲關上了車門。
陳薇從另一邊拉車門,拉不開,被鎖住了。她拍著車窗玻璃,拍得手掌發紅:“建國,開門,讓我看看錚錚,就看一眼。”
周建國坐在駕駛座上,手握著方向盤,沒有動。後視鏡裡,他看見妻子站在雨中,頭髮溼透了,貼在臉上,衣服也溼了,他猶豫了一瞬,但還是沒開鎖,而是發動車子。
“爸爸,媽媽還沒上車!”錚錚的聲音從後座傳出來,小小的,嫩嫩的,帶著哭腔。
周建國的腳從油門上抬起來,剎車燈亮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你媽媽!”婆婆的聲音又尖又急,“開車,我們回家上藥!你傷口不能耽誤!”
周建國從後視鏡裡看著妻子,雨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,她嘴唇在抖,不知是冷的還是在說什麼。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拉扯,一邊是妻子溼透的身影,一邊是老孃不耐煩的聲音。他嘆了口氣,知道老媽是不會這麼容易讓陳薇回來的,他最終把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,腳踩下油門,車子猛地往前一竄。
錚錚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,哭喊著“媽媽”,越來越遠。陳薇追上去,拉住車門把手,車子沒停,她被帶得踉蹌了幾步,腳下一滑,整個人撲倒在地。
“錚錚!”陳薇的喊聲被車輪碾過的水聲吞沒了。
一切發生得太快,陳悅根本來不及伸手去拉陳薇,就看見妹妹已經摔倒在了地上。
車子在前面幾米處停了下來。周建國從後視鏡裡看見陳薇摔倒了,手放在車門把手上,正要推門出去看看情況。
“看什麼看?別理她!”婆婆的聲音從後座炸開:“她就是故意的!明知道開著車還追,她想碰瓷啊?”
“媽,她摔了。”
“摔了又怎麼樣?她自己摔的!開車!你要是不走,我帶著錚錚自己打車回去!”
在老媽的責怪聲中,周建國的手只能從車門把手上縮了回來。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那個躺在地上的身影,又看了一眼後座上老孃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。他再次嘆氣,踩下油門,車子慢慢往前滑了幾米,又停了一下,最後還是一腳油開走了。
陳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她妹妹到底嫁的是怎麼樣的一家人啊?
她衝過去扶起陳薇:“阿薇!你怎麼樣?摔哪了?”
陳薇趴在地上,額頭抵著冰涼的水泥地面,雨水從她身上淌過,匯成一小片水窪。她的肩膀劇烈地抖著,沒有哭出聲。她的鞋甩掉了一隻,不知飛到哪裡去了,光著的腳踩在水裡,腳趾頭蹭破了皮,滲著血,被雨水衝得一道一道的。
她沒覺得疼,眼睛還盯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,嘴裡喃喃地喊著“錚錚”。
陳悅把她扶起來,半拖半抱地弄到醫院大樓側面的廊簷下。雨被擋住了,風還在往裡灌,吹得人直打哆嗦。陳薇靠在她身上,整個人像一株被暴風雨打彎了的芭蕉葉,站都站不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