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悅從口袋裡掏出紙巾,蹲下來給妹妹擦膝蓋上的血。膝蓋磕破了一大片,血珠子和著泥水,黑乎乎的,看著就疼。
“姐,我好想抱抱錚錚。”陳薇的聲音啞了,嗓子像被砂紙磨過:“可是他們為什麼……為什麼要這麼對我?我有什麼錯?錚錚哭成那樣,燙傷的地方會不會被掙扎開?他就這麼被抱走了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陳悅把傷口周圍的汙漬擦乾淨,抬頭看了她一眼:“我帶你去洗一下傷口。”
“姐,我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,不配做孩子的媽媽?”陳薇的聲音在抖。
“你發什麼神經?”陳悅聽妹妹不停怪自己,火一下就起來了,加重語氣:“他們說你不配你就不配了?孩子是在他們手裡被燙傷的,你不怪他們,你反倒怪自己?你腦子清醒一點好不好?”
陳薇低著頭,看著自己那隻蹭破了皮的腳,沉默了許久。
“可是,如果我不離開家,孩子就不會受傷……”
“沒有如果。”陳悅站起來,把髒紙巾扔進旁邊的垃圾桶:“你不是想知道錚錚傷得怎麼樣嗎?走,我帶你去問醫生。”
陳薇被陳悅拉著回到急診大樓,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發澀。她們上了六樓,消毒水的味道還是那麼刺鼻,混著碘伏和藥膏的氣息。燒傷科的門診辦公室半開著門,醫生正在伏案寫病歷。
陳薇走進去,站在辦公桌前,嘴唇有些抖:“醫生,我是剛才那個燙傷小孩的家屬,我想問一下,我兒子的傷到底怎麼樣?”
醫生抬起頭,摘下眼鏡,看了她一眼。他認出了她,是剛才在走廊裡跟那對母子吵得不可開交的那個年輕女人。
醫生斟酌著說:“孩子被六十度左右的水燙傷的,胳膊和胸口淺二度燙傷,起了幾個水泡。剛才已經上了藥,回家按時換藥,不要感染,應該不會留疤。”
說完,他把眼鏡重新戴上,低頭寫了幾行字,又忍不住抬起頭:“你們做家長的要注意,熱水瓶不要放在孩子能夠到的地方。這次算輕的,要是剛燒開的水就麻煩了。”
陳薇聽著這些話的時候,心都揪在一起。
醫生看了她一眼:“現在孩子沒事最重要,你們回去好好照顧吧。”
從醫生辦公室出來,陳薇站在走廊上,靠著牆,慢慢地滑坐到旁邊的不鏽鋼椅子上。
“六十度的水,是用來衝奶粉的。”她的聲音又氣又悶:“我之前叮囑過我婆婆,衝奶的時候不要把熱水瓶放在茶几上,要放在高臺上。好幾次我看到她就把熱水放在桌邊,自己就去打電話。我提醒她,她就說我小題大做,說她帶大周建國,一直都是這麼做的,從來沒出過事。現在好了,水燙在錚錚身上了。他還那麼小,就要受這種罪,那麼嫩的皮膚,怎麼受得了……”
陳薇邊說邊抹淚,陳悅坐在她旁邊,沒有說話。
“姐,我當時就不該留下,我應該跟他們一起走。”陳薇的聲音帶著自責,似乎把一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才會讓她好受些:“我要是還在那個家,錚錚就不會燙到。我不該跟他們吵,不該賭氣不回去。我是他媽媽,我怎麼能不管他?”
“陳薇,我再說一遍,那不是你的錯。”陳悅極力壓著氣,耐心開導妹妹。
“是我的錯!”陳薇忽然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:“我就不該回家,不該管爸那些破事。媽走了,爸欠債,你跑回來,我以為我能幫上忙。可我幫了什麼?孩子受傷了,祖屋也快沒了,我到底都做了什麼?”
陳悅看著妹妹那張被淚水沖刷得發亮的臉,看著那雙紅腫的、佈滿血絲的眼睛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“不行,我不能再這樣了。”陳薇忽然站起來:“我要回去。我現在就回去。他們罵我也好,打我也好,我不還嘴。只要讓我見錚錚,讓我照顧他,讓我做什麼都行。”
她往外走,走得很急,踩在溼滑的地板磚上,又差點滑倒。
陳悅愣了一下,趕緊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:“你想過你回去他們會怎麼對你嗎?他們會讓你進門嗎?你為什麼要這麼作賤自己?”
陳薇甩開她的手,轉過身來,聲音又高了幾度:“姐,你說我還能怎麼辦?錚錚才這麼小,他受傷了,他哭著找媽媽,我在這裡站著,我什麼都做不了!你知道那種感覺嗎?”她頓了頓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:“你不知道。你連婚都沒結,更沒當過媽,你不知道那種感覺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刀,扎進了陳悅的胸口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妹妹那雙紅得快要滴血的眼睛,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,終於斷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