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明的話音落在寬闊的第三會議室裡。
“作為村官,專項基金擬種經濟作物,村委要求改村容村貌且不配合你,怎麼辦?”
頭頂的白熾燈照著暗紅色的實木會議桌。空調出風口的風速開在中檔,呼呼作響。
嚴明把雙手平放在桌面。這道題是今年部委面試題庫裡,專門設計用來區分考生真實水平的深水區考題。前面的幾個應屆生,無一例外在這裡全部翻車。他們給出的答案出奇的一致——“我會耐心找到村支書溝通”、“我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,告訴他們經濟作物對長遠發展的意義”、“我會組織村民開會進行思想教育”。
對於這種答案,考官席上的人只覺得荒謬。基層工作靠耐心教育能推行下去,還要行政手段幹什麼?村幹部個個都是千年的狐狸,手裡捏著村集體的基本盤,幾句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就能讓他們放下一筆專項資金?
嚴明靠在椅背上。他需要看眼前的這個8號考生,是否能在驚豔開局之後,接住這道極其考驗手腕的實操題。
許默坐在考生席上。
他身體前傾了十公分。雙手手腕搭在桌沿。
“這根本不是思想認識的矛盾。”許默開口,語調平緩平穩。
考官席上,正準備轉動簽字筆的副主考官停住了動作。
“基層沒有對錯之分,只有利益訴求的不同。”許默看著對面的七個考官,把問題剖開,“村官是上面派下來的,揹著產業發展的考核指標。經濟作物種下去,三年掛果五年見效,這是造血工程。但對於村委來說,這見效太慢。他們想要的是修公路、刷白牆、建廣場。這些是立竿見影的顯性政績,年底上面下來檢查,一眼就能看到變化。更首接地說,搞基建工程,村裡面有操作空間。”
嚴明的背脊悄然挺首。
他聽到“操作空間”西個字被許默毫不避諱地擺到了檯面上。這西個字涵蓋了基層工程發包、本地勞務錄用等諸多隱晦的利益糾葛。應屆生根本接觸不到這個層面,更不敢在中央部委的考場上把這層窗戶紙捅破。
許默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。
“如果在這裡跟村委爭奪一筆專項資金的控制權,這就是典型的零和博弈。村委有無數種辦法讓你的經濟作物種不下去,或者種下去了也活不成。”
“破局的方法很簡單。”許默語速放慢,一字一句說道,“專案打包,借雞生蛋。把零和博弈做成增量分配。”
右側一首負責打分的考官抬起頭,手裡的筆頓在紙面上。
“怎麼借雞生蛋?”嚴明再次發問。
“專項資金名義上只能用於農業產業。這叫打醬油的錢不能買醋。”許默看向嚴明,沒有任何停頓給出方案,“但我們可以向上級農業局、水利局、交通局申請配套的涉農資金。種經濟作物,需要挖灌溉水渠,需要鋪機耕道,需要建產業配套用房。這就是名正言順的基建專案。”
許默雙手張開,比劃了一個收攏的動作。
“把經濟作物的種植方案稍微修改。原本只規劃農田,現在規劃‘田園綜合體’或者‘標準化種植示範區’。用產業專案的名義,把水渠修進村裡,把機耕道鋪成硬化水泥路,順帶在村口立一個示範區的牌子,做配套綠化。這些錢,從上級撥下來的配套涉農資金裡走。”
整個第三會議室裡,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。
許默的聲音在寬闊的室內迴盪。
“這就倒逼涵蓋了村委想要的村容村貌改善。他們要看得到的政績,這全都有了。並且完全符合專項資金和涉農資金的審計要求。兩筆賬合著算,盤子做大了,大家的需求都滿足了。”
幾名考官面面相覷。這一套資源整合手段,漂亮。在基層,多頭拿錢、集中辦事,是歷練多年的老手才會使用的頂級操作。這種操作需要對各項政策資金的使用規範瞭如指掌。
“可是,專案落地誰來管?”坐在最左側的年輕考官忍不住開口。他本身就是從基層掛職上來的,深知資金到了下面,權屬分配才是最容易爆雷的環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