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默洗漱完，換上寬鬆的短袖。他拉開椅子坐在桌前，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草案。檔案後面附著幾份部裡牽頭起草的“放管服”改革理論初稿。
他拿著筆在上面勾畫。幾份初稿通篇都在提大方向，強調簡政放權、最佳化服務，長篇大論說要轉變政府職能。其中一篇大篇幅寫道：“全面推進行政審批侷限權下放，堅決貫徹只進一扇門，最多跑一次的服務理念，縮短群眾辦事週期。”
許默拿筆在旁邊寫下一行字：“權力下放，事權交接，市縣兩級承接能力未評估。”
這就叫上頭出政策，下頭唸經。初稿裡沒提下面的人手配置，也沒提審批許可權移交後的監管真空期怎麼管。地方上要真按這種空泛的檔案去落實，最後肯定是各行其是，亂成一鍋粥。
許默把檔案合上，放到一邊。他知道林處長給他看這個，是為了明天的碰頭會交底。這就是中樞的工作方式，材料在流轉中不斷擠水分。
第二天上午八點。
許默拿著黑色軟抄本和碳素筆，跟在林處長後面，穿過走廊，進了局裡的一間中型會議室。
這是一場小範圍的內部座談會。橢圓形的實木會議桌前坐了幾個相關司局的領導，桌上擺著各自的席卡。林處長坐在後半截位置。
許默拉了把椅子，在靠牆的旁聽席坐下。他的任務是記錄，這是新人的規矩。
會議開始。各司局的負責人輪流發言，討論放管服改革在基層的推行阻力。
“地方上報的困難很多。”編辦的一位副主任清了清嗓子，“主要集中在人員編制短缺上。基層成立審批局，集中幾十項行政許可，業務量大，現有的編制名額不夠用。要求上面增加編制，這又違背了精簡機構的大原則。”
財政部派來的處長接著話頭：“經費不足也是大問題。各縣建政務大廳，硬體升級、系統開發都需要錢。這筆資金怎麼從轉移支付裡列支，還得細扣。地方上想讓我們兜底，這口子不能隨便開。”
發改委的領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：“權放下去接不住，監管跟不上，這些問題得統籌考慮。不能一放了之，最後變成了監管盲區。”
發言聲音此起彼伏，大家都在倒苦水。許默低頭在本子上寫字，一言不發。他不用抬頭，光聽這些人的話頭，就知道他們在顧慮什麼。
編制問題歸編辦管，經費問題歸財政部管，專案立項歸發改委。幾個局的領導都在強調客觀困難，其實是在給自己所在的條線撇清責任。多做事多擔責，會上把困難擺足了，日後出了紕漏，就有退路。
許默筆尖走得很穩，紙面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記錄。
上午十點半，會議結束。
許默跟著林處長回到了綜合一處辦公區。
剛走到自己的工位旁，就聽見一聲長長的嘆息。
老唐兩手抓著頭髮，盯著面前的電腦螢幕。他桌子上堆著兩尺多高的資料夾，全印著各省市的紅頭。
“唐哥，遇到難處了？”許默放下手裡的本子，開口問道。
老唐轉過頭，眼底帶著沒休息好的血絲，指了指桌上那堆厚厚的材料：“年底了，各省報上來的‘典型先進案例’彙編。局裡要求編一本下發，供各地學習參考。”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檔案，在手裡抖了兩下，紙張嘩嘩響。“幾百份材料，全是套話。我要一份一份地看，摘出中心思想，重新排版，還要平衡各省的數量，保證不漏掉哪個省的‘功勞’。費力不討好，純粹是消耗眼睛的爛活。每年幹這個，我都得掉一層頭髮。”
老唐很頭疼。真材料和假材料混在一起，挑毛病容易，挑先進典型太費勁。大家都在搶著邀功，送上來的總結報告寫得花團錦簇。
許默掃了一眼那些厚厚的資料夾，伸手挽起襯衫袖口。
“我幫你分一半。”許默伸出雙手，抱過一摞材料，穩穩放到自己桌面上。
老唐愣住了。這種純文字排版的雜活，處裡別的新人躲都來不及，怕佔用了做核心業務的時間，更怕在林處長面前沒表現機會。幹好了沒功勞，幹砸了要捱罵。
“你確定？”老唐問，“這東西看多了頭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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