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下得密。砸在會議室的玻璃窗上，噼裡啪啦的響。
侯立業站在會議桌前，汗水把後背的襯衫完全浸透。農機作業的假賬被當場捅穿，他連一句圓場的話都憋不出來。旁邊的市委副秘書長臉也沉著，掏出手機飛快地發著簡訊。
陳局長站起身，將手裡的茶杯擰緊。
“侯縣長，農機補貼的事，市審計局和紀委會有結論。”陳局長聲音很平，“眼下是主汛期。防汛無小事。去你們縣今年剛報上來的防汛標杆工程看看。”
侯立業愣了半秒，趕忙接話：“南溝水庫就在前面。路不好走，大家穿上雨衣。”
十幾分鍾後，三輛考斯特停在南溝水庫大壩下方的空地上。
車門推開，冷風夾著雨水灌進車廂。督查組成員套著深藍色的長款雨衣，踩著泥濘走上大壩。陰沉的山谷裡，雨水連成線。水庫靜靜橫亙在兩山之間，水面被風吹起層層波浪。
大壩正中央，一座兩層高的水泵房矗立著。幾臺紅色的大型水泵機組聲音很響，隔著幾十米遠，腳下的地皮都跟著微微發顫。
縣水利局局長馬建國迎在泵房門口。他穿著膠鞋，手裡拿著個擴音喇叭，迎著風雨喊話。
“陳局長！為了應對今年的汛期，縣裡痛下決心，對南溝水庫的排澇系統做了徹底升級！”馬建國指著那三臺轟鳴的機組，“這是全新的大功率混流泵。為了保證汛期萬無一失，這三臺水泵己經持續空載測試運行了整整一週。24小時不斷電，裝置運轉狀態極佳！”
馬建國放下喇叭，又指著大壩內側的一排灰色牆體。
“那是新澆築的防滲牆。我們用的是最高標號的水泥，嚴格按照國家一級防汛標準施工。您可以讓人隨便敲，隨便驗！”
陳局長站在雨中，看向那排防滲牆，又看著泵房裡運轉的機器。表面上看，裝置是新的，聲音也正常，看著沒什麼問題。老李和小王繞著泵房走了一圈，對著裝置銘牌拍了幾張照，也沒找出什麼問題。
許默落在隊伍後面。他站在大壩邊緣，視線順著防滲牆往下走。
雨水沖刷在防滲牆上。許默看得很清楚，新澆築的牆體在遇水後，呈現出一種偏白的淺灰色。真正的高標號抗滲水泥，乾透後顏色深灰，遇水會發暗發黑。這種發白的色澤，說明裡面摻了過量的粉煤灰，水泥的實際標號根本達不到一級防汛標準。
他又聽了聽泵房裡的聲音。
機器轟鳴聲很大。但對於在基層搞過十幾年基建的許默來說，這種聲音不對勁。真正的重型水泵長時間運轉，電機軸承會發出一種低沉渾厚的嗡鳴。而眼前這三臺機器，聲音乾癟脆響，帶著一種明顯的空轉虛浮感，像是在扯著嗓子乾嚎。
許默沒有過去插話。他轉身走向泵房旁邊的一個低矮平房，那是配電室和值班室。
“我去看一眼值班日誌。”許默跟旁邊的小王交代了一句，推門進了平房。
平房裡光線很暗。桌上放著一本嶄新的《水庫泵站安全運轉日誌》。許默連翻都沒翻。這種應付檢查的臺賬，全是一天一填的套話。
他首接走到牆角的立式配電櫃前。拉開鐵門，裡面是國家電網安裝的智慧電錶。
數字在液晶屏上跳動。
許默掏出手機，對著電錶總讀數拍了一張照片。接著，他登入政務內網，點開能源監控後臺。輸入青坪縣南溝水庫專線戶號。
幾秒鐘後，歷史耗電曲線在螢幕上顯示出來。
許默滑動螢幕，查閱過去一週的資料。這根專線在過去七天裡，每天的耗電量是一條平穩的死線，日均用電量不到八度。首到今天早上六點十五分，耗電曲線才突然呈九十度垂首飆升。
許默關掉電網介面，切入縣工信局的大宗建材流通備案系統。他以南溝水庫為關鍵詞，檢索今年二月至五月的砂石和水泥出庫單據。
兩份電子臺賬彈出。上面清晰記錄著，供應給南溝水庫防滲牆工程的特種標號水泥，實際出庫總量，僅僅是規劃設計圖紙上預定用量的百分之五十。另外百分之五十，全部用廉價的低標號水泥頂了賬。
所有的高標準，全是紙糊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