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默把手機放回衝鋒衣口袋,轉身走出平房。
大壩上,馬建國還在聲情並茂地彙報,描述著縣水利局如何日夜奮戰在防汛第一線。陳局長雙手背在身後,始終沒有表態。
許默走到陳局長身側。周圍是機器的轟鳴聲和密集的雨聲。
他微微側身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彙報。
“組長。水泵應該沒測試一週。大概是今天早上,市裡通知督查組出發時,才通電起步的。”許默語調平穩,“國家電網後臺資料顯示,這根專線過去一週的總耗電量,加起來不到五十度。連泵房裡的探照燈都不夠點。”
陳局長的眼神一下就變了。
許默繼續說:“那排防滲牆也有問題。我剛調了本縣砂石建材廠的供貨臺賬,防滲牆用的高標號抗滲水泥,實際出庫量少了一半。牆體抗壓強度根本不達標。”
陳局長聽完,臉上的表情都沒了。他看了一眼還在唾沫橫飛的馬建國,又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見底的水庫。
一旦暴雨引發山洪,這種偷工減料的防滲牆根本擋不住。水庫一旦潰壩,下游幾萬老百姓全得遭殃。這是拿人命在演戲。
陳局長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馬局長。”陳局長開口,聲音在雨中顯得極冷,“水泵日夜運轉一週,你們辛苦了。帶我去看看電錶的運轉資料,我也好在彙報材料裡,把你們這筆電費開銷給上面報一報。”
馬建國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。他手裡的擴音喇叭垂了下來,喉結上下滾動,半天吐不出一個字。
“不帶路?”陳局長轉向老李,“老李,去值班室。把配電室貼上封條。小王,給市委督查室和紀委打電話,讓他們帶人過來。把水利局的財務賬本和水庫施工圖紙,全部就地封存!”
這幾句話一齣,馬建國雙腿一軟,首接癱坐在大壩溼滑的泥地上。
雨水打在他臉上,他整個人如洩了氣的皮球。所有的偽裝和自信,在要求查驗電錶的那一刻,碎的乾乾淨淨。
“陳局長!陳局長,真不是我們想弄虛作假啊!”馬建國坐在泥水裡,聲音帶著哭腔,“水庫的修繕審批早過了,可市裡下撥的防汛專項經費,大頭根本就沒到賬!縣財政把錢划走了,說是有別的急用。我手裡就那點散碎銀子,只能買低標號水泥對付,水泵平時連電費都交不起啊!”
這句話在雨中傳得很遠。
侯立業在一旁神色大變,衝上前想攔住馬建國的話頭,但己經晚了。
許默站在邊緣,聽著這句“經費未到賬”。
農機補貼沒用在田裡,防汛經費沒用在水庫上,所有的錢都被抽空了。配合之前查到的那些重型工程車駛入深山的軌跡,這個貧困縣,正在山裡搞一個不能見光的專案。
雨勢越來越大,砸在水面上泛起大片的水霧。
許默沒有再管大壩上的爛攤子。他轉身,走到大壩的另一側,靜靜地遠眺下游。
遠處的雨霧被風吹散了一些。下方的地貌輪廓逐漸清晰起來。
兩條寬闊的山脊在前方交匯,一條湍急的河流順著山勢蜿蜒穿行。在河流轉彎的地方,有一大片平坦的灘塗。右側的山崖如斧劈刀削般陡峭,懸在灘塗正上方。
許默的視線定在那片灘塗和懸崖上。
這地形,這山勢。一模一樣的交匯口,一模一樣的水流走向。
那裡,就是前世他擔任縣長的地方。那是十幾年後,那個在暴雨中遭遇泥石流,將他半生心血連同生命一起埋葬的清河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