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組部第三會議室。百葉窗把秋天的光線擋在外面，屋裡燈光明亮。投影儀開著，幕布上是胡建省寧壽縣複雜的等高線地圖。
這本是一次討論年輕幹部下基層掛職的碰頭會，但現在氣氛有些僵。
“我不同意只給一個駐村第一書記的頭銜。”林處長坐在會議桌左邊，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，濺出了幾滴水，“許默在西川案立了大功，又在脫貧考核上提出了勞務積分制的構想。這次下基層，其他司局派下去的幹部，基本都安排了鄉鎮正職。憑什麼我們二局的人，就去當個駐村書記？”
林處長看向對面的幾個領導，聲音也高了點：“駐村第一書記，那是基層裡的基層。去了那種地方，連個明確的行政級別都難保。寧壽縣本就是個窮山惡水的地方，一個剛入職半年的年輕人，把他放到村裡，太容易被邊緣化了。”
對面，管地方幹部交流的三局王副局長翻開手裡的名冊，不緊不慢的說道：“林處長，脫貧攻堅是一把手工程。上面的檔案要求得很清楚，政策落地必須一竿子插到底。”
王副局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：“讓許默去掛個鄉鎮正職，聽著級別是高了。但在寧壽縣那種地方，鄉鎮政府的作用非常有限。他一個外來戶，整天坐在鎮政府大樓裡批條子、開會，最後只會被地方上的老油條架空，變成一個籤批幹部。”
“那也比放進山溝溝裡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強！”林處長不讓步，“鄉鎮正職手裡至少有政府公章，有班子隊伍。去當駐村書記，手底下能有誰？村裡幾個大字不識的村委？他拿什麼去推政策？”
會議室裡吵吵嚷嚷的。
坐在主位的大領導一首沒說話，他翻著許默的履歷和那份《脫貧攻堅考核指標調整意見稿》，紙上的字很利落，對策也老辣。
他合上檔案，抬手止住了爭論。
“幹部任用，要看資歷，也要看決心。”大領導端起茶杯，聲音壓住下面的議論聲，但全場都靜了，“既然是去啃硬骨頭，既然許默同志在基層工作上有自己的見解。我看，這件事聽聽他本人的意願。”
他看向張副局長和林處長：“會後，你們二局牽頭，找許默談一次話。把利弊給他講透，讓他自己選。”
下午兩點，綜合一處的小會議室。
許默走進房間，在林處長和張副局長對面坐下。牆上的投影幕布亮著，上面還是寧壽縣的地圖。
“小許，部務會上關於你下派的職務，有兩套方案。”林處長把兩份檔案推到許默面前，“第一套，黨川鄉正職，主抓全面工作，這能給你落實一個實打實的級別；第二套，黨川村駐村第一書記。黨川村是整個寧壽縣黨川鄉頭號貧困村。”
林處長看著許默，滿臉都是期待。在他看來，這道題沒什麼好選的，任何懂規矩的年輕人都會抓起第一份檔案。有了鄉鎮正職的履歷，以後回京提拔就是一條康莊大道。
許默沒去看那兩份檔案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投影幕布上的寧壽縣地圖。
地圖上，山脊線密密麻麻，八山一水一分田。黨川村就在幾座大山包夾的山谷深處，一條細細的盤山公路是唯一的對外通道。
許默腦子裡閃過前世在基層二十年的經驗。
京城的官看重級別，但在底層，級別有時候就是個沒用的殼子。在寧壽縣這種地方，鄉鎮政府其實是個夾心層，上面有縣裡壓指標，下面有村裡抱團抗拒。
一個空降的鄉鎮正職，沒人事權，錢袋子被縣財政卡著，手下全是本地人。發的檔案出不了鎮政府大門，想搞產業連地都批不下來。去了就是光桿司令，替縣裡背鍋，替村裡捱罵。
真正的資源、土地、人心，全在村裡。
許默伸出手，手指在幕布上那個叫“黨川村”的紅點上點了點。
“處長，局長。”許默轉過頭，語氣很穩，“我選駐村第一書記。”
小會議室裡一下安靜了。
林處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張副局長也皺起了眉頭，兩人看著許默，都搞不懂這個年輕人的選擇。
“小許，你是不是沒聽明白？”林處長有些著急了，放下茶杯，“駐村第一書記沒有任何行政級別優勢。你到了村裡，就是個泥腿子。你放棄鄉鎮正職的牌面，去面對那些最蠻橫的村民，你靠什麼開展工作？”
許默合上面前的資料夾，坐首了身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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