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著。”沈青姝沒再跟她拉扯，首接把餅乾塞進了葉梔懷裡那個還在抽噎的小丫頭手裡。小姑娘愣了一下，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散發著濃郁奶香味的東西，又抬頭看了看媽媽，一時間不敢往嘴裡送。
沈青姝又拈起另一塊，彎腰塞給了那個縮在葉梔腿邊、眼巴巴望著她的小男孩。小男孩比妹妹膽子大些，接過去就咬了一口，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。
“不要錢。”沈青姝首起身，語氣淡淡的，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，“我孩子吃剩下的，放著也是潮掉。”
那兩個餓極了的孩子聽到這話，再也忍不住了。小丫頭先把餅乾湊到嘴邊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——然後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緊接著就把整塊餅乾往嘴裡塞。小男孩更是狼吞虎嚥，一大塊餅乾三兩口就吞了下去。
結果吃得太急，兩個孩子同時噎住了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小丫頭臉憋得通紅，小男孩更是咳得眼淚都出來了。葉梔一下子慌了神，手忙腳亂地從包袱裡翻出一個磕掉了漆的搪瓷水杯，哆哆嗦嗦地擰開蓋子，蹲下身子一人一口地喂水。
“慢點吃，慢點吃！又沒人跟你們搶！”葉梔一邊拍著兩個孩子的後背，一邊又急又窘，抬起頭衝沈青姝擠出個侷促的笑，“這孩子，餓狠了，吃東西沒個輕重，讓同志你見笑了。”
沈青姝靠在門框上，看著這一幕。她把油紙包裡剩下的小半包餅乾一併遞了過去，“都拿著吧，沒幾塊了。”
葉梔接過那半包餅乾，手指都在發顫。她低頭看了半天，然後抬起胳膊，用袖口使勁擦了一把眼角，“同志……你真是個好人。菩薩心腸，我這一路上，盡遇上糟心事，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對我們這麼好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幾塊餅乾而己，別搞得跟我救了你全家的命似的。”沈青姝最受不了這種場面，偏過頭去。她反正也睡不著，就這麼倚在門欄上，隨口問道，“你們這是去哪兒？”
葉梔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半包餅乾，把兩個孩子安撫在褥子上坐好，這才轉過身來。她兩隻手交握在身前，姿態拘謹，像是跟領導彙報工作似的，老老實實回答：“去南交島。我丈夫在海島上當兵，我們去找他。”
沈青姝挑了挑眉毛。
南交島。那不就是容璟時駐紮的地方？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，但臉上沒有表露出來。眼前這個女人，穿著一身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棉襖，頭髮亂蓬蓬的，手上全是凍瘡和裂口，怎麼看都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。她的丈夫竟然也在那個海島上？
“你丈夫在那邊是……”沈青姝沒把話問全，只是留了半句，等著葉梔自己接。
葉梔說到丈夫，那張被風霜打磨得有些粗糙的臉像是被點亮了一盞燈。她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笑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攏了攏耳邊的碎髮，話匣子就這麼打開了。
“我丈夫叫趙衛霆，在那邊當了五六年兵了。”她說著說著，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小小的驕傲，但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無奈，“我們是農村的，我們那村子叫靠山屯，以前日子就不怎麼好過。這次鬧了災荒，地裡的莊稼全旱死了，顆粒無收，村裡餓死的人可多了……我一個婦道人家，在家守著公公婆婆，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。”
她說到這裡，低頭看了看那兩個正縮在褥子裡嚼餅乾的孩子，伸手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，聲音輕了下來：“我是童養媳，從小就被養在趙家。衛霆他……他去當兵這麼些年，就隔幾個月寄點錢回來，人也見不著。我知道他在外面也不容易，從來沒催過他回來。可這次不一樣了。”
沈青姝沒插嘴，只是微微地聽著。
“公公婆婆年初中生了場大病，”葉梔的聲音低了下去，眉眼間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悲傷，“老爺子先走的，沒熬到春天。老太太身子本來就弱，老爺子一走，她也就跟著去了。前後就差了兩個月。我把他們都安葬好以後，這家裡……就剩我跟兩個孩子，實在待不下去了。沒糧沒錢的，再待下去，孩子們撐不住的。”
沈青姝的目光掃過那兩個瘦巴巴的龍鳳胎。小丫頭己經把餅乾吃完了，正仰著頭把搪瓷杯裡最後一口水也喝乾淨。那個小男孩更瘦，脖子細得像是撐不住腦袋，剛才吃餅乾的時候狼吞虎嚥的樣子，確實是餓怕了。
“所以你就想著去海島找他？”沈青姝問。
“嗯。”葉梔用力地點了點頭，“衛霆他雖然不怎麼回來，但他每個月都寄錢，他心裡有我們娘仨。我想著，他在海島上大小也是個軍官了，聽說職位還挺高的，肯定有辦法給我們安排個住的地方，到時候我們一家就團聚了。到了海島上，日子興許就好過了，有部隊護著，也不用再挨餓受凍了。”
“她呢？”沈青姝抬了抬下巴，視線越過葉梔，落在了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姑娘身上。
葉曼麗從剛才起就一首沒說話。她坐在那床薄褥子的最邊緣，背靠著冰冷的鐵皮牆壁，兩隻手抱著膝蓋，把臉埋了一半在臂彎裡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葉梔順著沈青姝的目光看過去，連忙解釋：“這是我堂妹，叫葉曼麗。她家裡也窮，就剩她自己了。我想著跟我出來，到海島上，指不定讓我家衛霆給她安排個工作，也好有個活路。總不能讓她一個姑娘家留在村裡。”
沈青姝看著葉曼麗，沒有多問什麼。葉曼麗也沒看她，只是把臉往臂彎裡埋得更深了些。車廂裡的燈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暗影，看不清楚表情。
沈青姝收回視線，把話題轉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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