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姝正迷迷糊糊地浮在淺眠裡，忽然覺得衣角被人輕輕扯了一下。
沒醒透。翻了個身，那層單薄的硬鋪硌得她肩胛骨疼。
然後又扯了一下，這次比剛才勁兒大些，還帶著個小小的、憋得發顫的聲音：“媽媽……媽媽……”
沈青姝猛地睜開眼。
頭頂是斑駁的鐵皮頂壁，她有那麼幾秒鐘的恍惚——還以為自己躺在滬城老洋房那張紅木大床上。首到耳邊的哐啷聲鑽進鼓膜，她才徹底清醒過來。這還在路上呢，離海島還有一天多的路程。
“媽媽，我要尿尿。”
容意的聲音貼著她耳根子響起來。
沈青姝轉過頭，看到兩個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自己下了地，正站在鋪位邊上，一個捂著肚子，一個夾著腿，兩張小臉皺成了包子褶。
看那表情估計是憋了好一陣子了。
“怎麼不早點叫我？”沈青姝一翻身坐起來。
“我……我看媽媽還在睡……”容意夾著腿，聲音越來越小，“昨天晚上媽媽說，要出去要跟你說一聲，所以我不敢自己出去……但是媽媽還在睡……”
容淮：“哥哥說讓他先憋著，等媽媽醒，結果等著等著，越憋越多！他剛才還說能不能先尿在那個水杯裡，我說媽媽會打人的——”
“容淮你賣我！”容意紅著臉去捂弟弟的嘴。
沈青姝深吸一口氣，板著臉說：“行了行了，在這兒等著，媽媽拿東西。”
她背對著孩子，從鋪位底下拉出那個牛皮手提箱。藉著箱蓋的遮擋，她從空間別墅裡取出了一個軍綠色的鐵殼熱水瓶，這是她在TB上特意挑的，老式樣，放在這個年代一點都不扎眼。
沈青姝利索地幫兩個孩子套好毛衣和棉襖，又給他們一人戴了一頂毛線帽，“走吧，帶你們去衛生間。”
拉開包廂門，清晨的車廂跟昨晚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昨晚下半夜，大部分人都在睡覺，車廂裡雖然破敗但好歹還算安靜。現在天一亮，人全起來了，過道里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。硬座那邊的人往臥鋪這邊竄著找廁所，拖家帶口的、扛麻袋的、抱著雞籠的，什麼都有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味、煙味、尿騷味和劣質煤煙的味道，厚重得像是能用刀切開。
容淮捂著鼻子，皺著小臉：“媽媽，好臭呀！”
“閉嘴，走路小心別踩著人。”沈青姝一手拉著一個，在人縫裡側著身子往前擠。一個扛著尿素袋的中年男人差點撞上容意，沈青姝眼疾手快地把孩子往自己這邊扯了一把，冷著臉瞪了那人一眼。男人被她瞪得縮了縮脖子，嘴裡嘟囔著“對不住對不住”趕緊溜了。
快走到衛生間的時候，沈青姝看到了葉梔。
葉梔站在過道邊上，一手牽著一個孩子，正在看兩個小傢伙吃窩窩頭。那窩窩頭一看就硬得硌牙，顏色灰撲撲的，表面還帶著幾道裂縫。但兩個孩子吃得極其珍惜，小口小口地抿著吃，像是在吃什麼山珍海味。每咬一口，還要把掉在手掌心裡的碎渣舔乾淨。
葉梔自己沒有吃東西。她的嘴唇乾得起皮，嘴角還有一道裂口，大概是上火。但她看著孩子吃東西的樣子，臉上帶著一種安詳的笑意，好像孩子吃飽了，她就不餓了。
那個叫葉曼麗的姑娘不在旁邊。
葉梔一抬頭，看見沈青姝牽著兩個孩子走過來，眼睛立刻亮了一下。她鬆開孩子的手，主動迎上來兩步，像是見到了熟人似的，但又在中途突然剎住腳步——大概是想起了沈青姝那個冷淡的脾氣，不敢太熱情。
“同志，你起床啦？是要帶孩子去上廁所嗎？”葉梔的聲音還是那種輕輕的、柔柔的調子，像是在哄小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