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姝微微點了點頭。說實話，她不太習慣葉梔這種自來熟的勁兒。在滬城社交圈子裡，她交往的都是跟她差不多的官太太和名媛，大家客客氣氣的，保持著一種精緻的距離感。哪有像葉梔這樣，昨晚收了幾塊餅乾，今早就跟見了老熟人似的熱絡。
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，她也懶得擺臉色。
“嗯，帶他們去洗洗。”沈青姝說。
葉梔顯然不覺得沈青姝的冷淡有什麼問題——或者她壓根兒就沒察覺到這種冷淡。她往沈青姝身後的過道看了一眼，熱心地指了指方向：“前面走過去，往右拐，再走一小段就是衛生間了。不過現在人多，得排隊，你帶著孩子小心些，別被擠著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充了一句：“你要是還沒吃早飯的話，再往前走幾步那邊有個賣吃食的地方，有窩窩頭和雜糧粥，就是味道不太好，你要是吃不慣的話……”她說到這裡，突然住了嘴，大概是想起了昨晚那包散發著濃郁奶香的餅乾，覺得這位同志大概看不上那些吃食，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。
沈青姝看著她那副說到一半又咽回去的樣子，點了點頭。
“行，知道了。”
葉梔這時候注意到了沈青姝手上提著的熱水瓶，眼睛又亮了一下：“同志，你是要打熱水嗎？”
“對。”
“那個——”葉梔轉過身，往車廂另一頭指了指，“打熱水的地方在反方向，往那邊走，大概走兩節車廂就到了。你要是帶孩子去廁所的話，來回跑不方便。”
沈青姝還沒說話，葉梔己經伸出手來，那隻佈滿裂口和凍瘡的手在空氣裡停留了一瞬，但又在半路上縮了回去。剛才那股子熱絡勁兒突然就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熟悉的侷促。她把手垂下去，在衣襟上蹭了蹭，小聲囁嚅著說：“要不……我幫你去打熱水吧？反正我也是順路，我得去給孩子們打點熱水喝。你放心的話就……”
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，聲音己經低得幾乎聽不見了。她大概也意識到，自己跟這位同志其實才認識不到半天，就主動要幫人家拿東西，在城裡人看來可能有點冒失。
她的臉微微漲紅了。
沈青姝看著她的手。那隻手停在半空又縮回去的動作，像極了小時候家裡養的流浪貓，想蹭過來討食，又怕被人踢走。
“我沒別的意思，”葉梔趕緊補了一句，聲音更輕了，“我就是想著，你帶孩子去廁所不方便，我反正也是順路，就幫你跑一趟。你不放心的話也沒關係，我自己去打也是要去的——”
沈青姝把熱水瓶遞到她手裡。
葉梔接過來的時候，愣了一下。她抬起頭看沈青姝，那張被生活打磨得粗糙的臉上，浮現出一個又驚又喜的表情——沈青姝覺得她要是長了條尾巴，這會兒估計己經搖起來了。
“謝謝你。麻煩了。”沈青姝說。
“不客氣不客氣！”葉梔連忙擺手，“真要謝也是我謝你才對！昨天晚上的事，要不是你給的餅乾，我們家兩個崽子還不知道餓成什麼樣呢……”
她說到這裡，抿了抿嘴唇，聲音變得認真了些，像是有什麼話在心裡憋了很久：“還有昨天傍晚那事兒。要不是你出來呵斥了那幾句，那乘務員根本就不會來。那兩個男人那麼兇，我和曼麗兩個女人家，還帶著倆孩子，根本說不過他們。”
這也是她對沈青姝發自內心感激的原因，那包餅乾，對於沈青姝來說也許不算什麼，但是對於大饑荒年代被冤枉、流落在外的母女西人來說，是救命的東西。
沈青姝微微一頓：“……我沒做什麼。而且那乘務員來了也沒幫上忙，也沒把座位給你要回來。你們現在還不是睡在過道？”
葉梔搖了搖頭，認真地說：“不一樣的。就算沒把座位要回來，但是你站出來說了那幾句話，乘務員至少來處理了。你要是不出來，我們可能挨那兩個壞人的打，誰能替我們出頭呢？”她的語氣平靜，像是在陳述一件很簡單的道理，不帶怨恨，也沒有委屈，就是單純的慶幸。
沈青姝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。她這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，幫人是看心情，懟人是看心情，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善心。可葉梔這個人，太乾淨了，乾淨到覺得只要你站在她面前沒罵她，就是好人。
“行了，”沈青姝移開視線，“你快去打水吧，我帶他們去上廁所。”
“哎！”葉梔抱著熱水瓶，腳下輕快地往反方向走去了。
沈青姝搖了搖頭，拉著兩個孩子繼續往前擠。
衛生間排了七八個人，空氣裡那股子味道就更不用提了。容淮和容意倒不嬌氣，跟著媽媽排了十來分鐘的隊，輪流上了廁所。沈青姝自己也匆匆洗了把臉，冷水激在臉上，讓她整個人徹底清醒了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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