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語氣一轉，看向那嬤嬤笑道：“可莫要讓皇上舅舅知道我偷他炭了。”
那嬤嬤聽陸時雍說“莫要讓皇上舅舅知道我偷他碳了”，先是一怔，隨即忍俊不禁，拿帕子掩著嘴角笑道：“公子爺又說頑笑話了。便是皇上曉得了，也不過笑罵兩句“這小猴崽子”，哪回真跟您計較過？”
陸時雍嘿嘿一笑，也不否認，只擺了擺手，“那回頭我讓人送過來，你收著便是。妹妹身子骨弱，京城入秋後一日涼過一日，西涼炭無煙無味，燒起來一室如春，最是養人。寸金炭給她熏籠和手爐用，宮裡那一套規制你比我熟，我就不多囑咐了。”
他說這番話時並未刻意壓低聲音，榮慶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語氣隨性自然，彷彿說的是街市上打兩斤醬油。稱幾兩茶葉那般尋常。
那嬤嬤躬身應了，聲音恭敬裡透著一股子親近熟稔，顯然對陸時雍這般做派早已見怪不怪。
在場眾人大多隻聽得個“碳”字，心中暗忖不過取暖之物罷了。
賈府雖比不得鼎盛之時，可幾簍子炭火還不放在眼裡。
唯獨賈母臉上的笑紋緩緩僵了一僵，像是被人輕輕按住了嘴角，那笑意猶在，卻已不再自然。
賈母身為自然認得“西涼瑞炭”和“寸金御手爐香炭”這兩個名字。
前者乃是西域番邦十年一貢的稀世之物，炭身青黑如鐵，尺許長一段便可燃十日而不竭，暖室如春。無煙無明火，便是宮裡每年也只分得寥寥數箱，連貴妃娘娘的份例都未必能足額。
後者更是御用定製，以白炭合名貴香料寸截而成，專供皇帝手爐與熏籠所用，尋常親王都不曾得賜，更遑論外臣之家。
這兩樣東西，尋常人連聽都沒聽過，可陸時雍方才張口便是“幾百斤”和“寸金炭”，這特娘怕是給皇上給抄家了吧？
老太太心頭那口氣嘆得無聲無息，面上卻半分不顯，只笑著點了點頭，溫聲道：“陸公子費心了，老身替玉兒謝過。”
“太夫人客氣了。妹妹的事，自然是要費心的。”陸時雍笑著回了一句，又轉頭看向黛玉。
小姑娘安安靜靜地站在賈母身側，一雙含情目隔著幾步的距離望過來，眼底那層初來乍到的茫然與怯意已散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踏實的暖意。
他心頭一軟，放柔了聲音道：“妹妹先歇著，過兩日我再來看你。若有什麼想要的。缺了什麼，只管打發人往靖遠伯府遞話便是。橫豎哥哥在呢。”
他說“哥哥在呢”四個字時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黛玉站在賈母身側，聽了這話，嘴角彎了彎，可到底沒有笑出來，只輕輕點了點頭，聲音細細軟軟的，“記住了。”
陸時雍便不再多留，朝賈母拱手作別，又朝王夫人。鳳姐兒等人微微頷首算是辭過，轉身大步朝外邊走去。
鬼老六從廊下陰影裡無聲地跟上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二門。
出了榮國府後，陸時雍坐進轎子裡，他靠在轎壁上閉著眼，手裡轉著那把御筆摺扇，嘴角彎著一個懶洋洋的弧度。
今兒這一趟，妹妹安置妥當了，場面撐足了，該讓賈府上下掂量的分量也都遞到了。
至於那幾百斤西涼瑞炭和寸金炭，橫豎是從皇上內帑“借”的，皇上知道了頂多踹他一腳，回頭找舅媽告個狀，便又是雨過天晴。
他想到這裡，忍不住“噗”地笑了一聲，把跟轎的鬼老六嚇了一跳。
“爺？”
“沒事。”陸時雍把摺扇往臉上一蓋，遮住了窗外漏進來的半縷斜陽。
“回府！明兒一早，進宮挨踹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