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坤寧宮那番話說得懇切,也說得周全,皇后從頭到尾聽著,沒有打斷,也沒有敷衍。
可臨走時那句“本宮自有安排”,沒有說行,也沒有說不行,像一團棉花堵在他心口上。
答應得不夠徹底,那就是還沒落定。
他兩世加起來活了三四十來歲了,混了這些年,見過太多“朕知道了”“本宮心裡有數”之後便沒了下文的事。
那些話,聽著客氣,其實跟婉拒也沒什麼分別。
他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把那番話又過了一遍,自己說了什麼。皇后回了什麼。中間有沒有哪一句說錯了。哪一處顯得太急切了,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裡來回滾著。
他越想越坐不住,妹妹還在榮國府裡,今兒鬧了這一齣,賈府上下怕是已經恨他入骨了,可她們動不了他。
太子是他表哥,首輔是他爹,整個大幹的勳貴今天剛被太子爺當著榮禧堂的面敲打過一回。
可妹妹呢?她一個寄居的外孫女,往後在賈府裡的日子,怕是要比從前難上十倍。
陸時雍把臉埋進臂彎裡,悶悶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老師那盤棋,他不想再管了,可妹妹是無辜的。
她什麼都沒做錯,卻要替她父親擔著那份算計的後果。
他心裡隱隱生出幾分惱意來,那股惱意卻是對著老師的。
您算計了那麼多,可曾替妹妹想過一分?她一個人寄居在外祖母家裡,本就不易,您偏偏要把她也放進您那盤棋裡做一顆棋子。
您可曾想過,她若知道了,心裡會怎麼想?
他忽然想起老師信裡那句“小女性怯,初入京城,萬事拜託”,越想越覺得那句話跟一塊石頭沉在心底。
託付得那麼理所當然,可自己又擔了幾分責任?他把老師那封信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,心裡頭那團煩躁越擰越緊。
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
他今日能借著舅舅和舅媽的縱容在榮國府鬧出這麼大的動靜,能靠著太子表哥的配合把賈寶玉送進錦衣衛,可這些恩寵是能被收回的。
他若不知收斂,若真把自己當成什麼能左右朝局的角色,那便是把腦袋伸出去讓人砍。
他今兒可以為了老師去敲打賈府,可以為了妹妹去求皇后,可若有一天他求的這件事碰了皇帝的底線,他爹那根藤條怕是救不了他。
夜風又涼了幾分,陸時雍坐在石階上,肩頭的衣料被風吹得微微掀起。他忽然想起什麼,坐直了身子,朝著廊下喊了一聲,“老鬼。”
鬼老六從廊柱的陰影裡走出來,腳步輕得像貓,“爺。”
他走到離陸時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,也不多問,只安靜地等著。
“明天一早,”陸時雍說,“你替我跑一趟榮國府,別走正門,找那兩個嬤嬤,讓她們看好了林姑娘那邊,別讓府裡的人給她眼色看。再告訴她們......就說我說的,最多三天,坤寧宮會來人接她。”
鬼老六聽完,沒有多問一個字,“是。”說完便無聲地退回了廊下的陰影裡,像一陣風捲過去,又沒有了聲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