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陸家十三廳”的正堂內，陸修遠的官袍還沒來得及換下來，便將陸時雍叫了進來。
“今兒個威風夠了？”
陸時雍聽見自家老爹的發問，走到一旁坐下，心裡還是有些不暢快，斜躺在椅子上。
看著自己兒子的模樣，陸修遠抬抬眼眸，“你今年也快十六了，去歲皇上親自給你行冠禮，賜字仲謙。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。這一次又是想著皇恩浩蕩，皇上每一次就該包容你的性子，由著你胡來？”
說罷，陸修遠重重的將茶盞放下，響聲讓陸時雍不由得坐直身子。
“兒子豈敢，只是老師如今是把天捅漏了，若非這樣做，事情怎會有轉圜的餘地......”陸時雍還未將話說完，只聽自己父親冷“哼”一聲。
陸修遠眸子冷冷，“你以為你是誰，皇帝的親外甥。長公主之子。首輔家的寶貝疙瘩，便可無法無天？”
陸時雍被自己父親的話一噎，表情有些訕訕，想要開口說上兩句，卻只見自己父親端坐在正堂上將朝堂的事情掰開揉碎講給他聽。
“太子爺遞條子給你的時候，你就沒多想過？當年林如海探花入仕，翰林院三年後，便轉授蘭臺寺大夫，後又出任兩淮巡鹽御史，他會沒有後臺？”
陸時雍腦子嗡的一下，身後更是冒出一身冷汗，後背更是猛地繃緊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手裡還攥著方才端起來又放下的茶盞，指節微微泛白，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。
“你以為林如海能坐到巡鹽御史那把椅子上，靠的是一張探花榜眼的名頭？靠的是他那個早已沒落的書香門第？”
陸修遠的聲音不高，卻比方才那聲“你以為你是誰”更讓陸時雍心裡發緊，“鹽政這塊地方，多少人盯著？兩淮的鹽稅佔了國庫多少成？他一個無根無基的讀書人，能在那把椅子上坐穩三年，不被底下那些盤根錯節的老吏架空了，你真以為是他自己一個人扛下來的？”
自家父親說的這些話讓他冷汗直冒，廳內的炭火盆還燒得旺，陸時雍卻感覺不到溫暖。
自家父親是首輔，老師完全可以憑藉世家情分，讓自己父親拉他一把，可自己老師似是從來都未提及過。
唯獨的一次，那還是前些日子給自己的書信，說黛玉進京，讓自己幫著照看。
“太子是儲君，那是未來的皇帝，他若真是為你著想，何不自己私下將事情處理掉，反倒是讓人給你傳信？”陸修遠的拷問還未停止，聲音幽幽卻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，“天家無私情！”
還不待陸時雍反應，陸修遠又往裡邊添了一把柴。
“前些天，皇上下旨，賜賈元春為太子側嬪，聖旨延後半月下發。”
大幹東宮制度裡，官方沒有“側嬪”這個正式封號，法定三等有品級的側室為：良娣。良媛。承徽。這些統稱側嬪。
這也就意味著賈家從外戚預備隊，直接成功晉級。那麼賈家還有開國勳貴的這條破船就不會沉的那麼快，至少還有很長的時間。
既然皇上還有太子沒有真的想動賈家，那今日的事情，便是借自己的手敲山震虎。
至於老師背後的靠山......陸時雍瞳孔猛然睜大看向陸修遠，心中只有萬分驚恐，手心的汗水印在扶手上，留下一道印子。
陸時雍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目光裡那些少年人的意氣已經褪去了大半，露出底下一種沉沉的。像是終於看明白了什麼的神色。
“那今日的事......是太子故意讓我去做的？”
陸修遠沒有否認，也沒有承認，只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，“太子是儲君，他做事自然有他的考量。你只需要知道，你今日所作所為，都在他的棋盤上。他不攔你，是因為你做的事恰好合了他的意。”
他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陸時雍臉上，“可你該想一想，你今日是為了什麼去做這件事的？是為了你老師，還是為了你師妹？還是單純覺得自己能救得了誰？”
陸時雍被最後那句話問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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