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哪裡黃土不埋人一夜歇息在荒廟之中，翌日天色破曉，山間晨霧籠罩整條關溝峽谷，眾人向著居庸關口緩緩前行。
穿行四十里關溝棧道，彈琴峽流水潺潺，峽谷兩側長城城牆順著山脊連綿延展。
往日文人遊歷此處，只會落筆描摹山川壯闊，讚歎居庸疊翠的絕代風光，陸時雍卻留意到城牆邊角老化的牆磚。戍卒身上單薄的秋衣，以及關口市集之中物價悄然上漲的雜糧米麵。
駐守居庸關的守備聽聞有名文雅士子沿路察訪邊關風土，特意備好官驛宴席想要專程接待，被陸時雍委婉謝絕。
他不願靠著父輩內閣權位享受特殊禮遇，整日遊走在關口街巷。軍營外圍的村落之中，和常年駐守此地的底層小兵。世代紮根關下的鄉民閒談日常。
一路緩緩西行，告別繁華熱鬧的居庸關城池，向著鎮邊城行進，周遭人煙日漸稀疏，山野蕭瑟之感撲面而來。
官道兩旁散落不少流離的鄉間百姓，年歲蒼老的老者拖曳著孱弱孩童，揹著簡陋行囊順著山道漫無目的地漂泊。
連年邊防徵調徭役，田地耕作人手不足，秋季收成大打折扣，無數鄉民捨棄故土，想要南下前往保定府尋覓謀生的出路。
行進至一處廢棄烽燧舊址之時，一行人偶遇一名年邁的退伍老兵。
此人早年戍守倒馬關邊關，一身筋骨常年飽受邊塞寒風侵蝕，身上舊傷層層堆疊，年老之後被裁撤出衛所，沒有田地賴以生存，只得孤身寄居在烽燧殘破的土牆之內，靠著山間野菜勉強苟活。
陸時雍停下行路的腳步，命屬下取出隨身攜帶的乾糧與草藥，靜靜坐下同這名老兵閒談半生際遇。
老兵飽經風霜的面龐佈滿溝壑，說起數十年戍守邊關的歲月，不曾抱怨朝堂俸祿微薄，唯獨感慨世道輾轉，等到年歲耗盡一身氣力，最終無處落腳。
“一輩子鎮守關隘，擋住關外外敵侵擾，守住京城門戶安穩，到老反倒沒有一寸田地容身落腳。”
老人沙啞的嗓音裹挾長久風霜的蒼涼，同陸時雍攀談一會，情緒湧上來，他雙目紅腫。
陸時雍聽著老兵的話，悄然沉默了下來。
過往身居京城頂級世家，錦衣玉食環繞身旁，他長久困在門第帶來的眼界之中，糾結權勢揹負的枷鎖，思索理想與現實之間難以跨越的鴻溝。
鬼老六站在一旁默然不語，幾名錦衣衛屬下也沉寂下來，殘冬的寒風掠過廢棄烽燧的斷壁殘垣，捲起枯黃野草肆意飄搖。
陸時雍靜坐亂石之上，望著蒼老落寞的老兵，緩緩開口輕聲發問，“戍守邊關半生，耗盡青春血肉，到老流離，你可曾想過回自己的家鄉看看？”
老人緩緩倚靠土牆坐下，指尖摩挲手上經年刀劍留下的老舊傷疤，望向東方京城的方向緩緩搖頭。
“我才十多歲的時候被抓了壯丁，從南邊打到北邊，想著戰爭結束了就回家，結果又被派來守烽燧，這一守......就是三十多年吶！”
他坐在那截塌了半邊的土牆下，背靠著被風蝕了多年的夯土，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。
那雙手粗糲乾裂，指節凸起，虎口處有一道已經泛白的舊疤。
他像是在看著什麼很久沒有認真看過的東西，又像是在隔著那道舊疤，看著一條他曾經走過卻再也回不去的路。
那老人神色平靜了些，彷彿講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般，“倒是有不少當初一起的同鄉，有的死在了戰場上，有的運氣好，在戰場上升了官，倒是回去了一些，只是就斷了音信。”
老者沒有回答陸時雍的話，只是陸時雍心裡已經明白了，外出征戰近四十多年，家中雙親怕是早已辭世。
他不是不想回家，只是他已經......沒有家了。
鬼老六沒有說話，遠遠的站著，瞧著那位老兵，不知道在想什麼，他轉過頭對著一旁放哨的校尉說道：“去多撿一些乾柴過來，走遠點。”
陸時雍蹲在老兵身前，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麼，那老兵卻是看穿了陸時雍的所想，他站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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