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帝手肘支在龍案,指尖漫不經心叩擊檀木檯面,語調聽似鬆弛,內裡卻裹著刺骨寒意。
“朕待你何其優厚!西川千里膏腴之地盡歸蜀藩管轄,雲貴諸土司悉聽你調遣,宗室歲祿十倍於尋常親王,朕從未削減你的護衛兵甲,不曾剋扣半分俸祿。可你私蓄甲兵,勾結三郡王。六國公,借老太妃萬壽壽宴鬆懈宮防,打出‘承天繼統,重整山河’的逆旗舉兵逼宮。今日你且說,朕何處負你?”
蜀王喉間溢位一聲低冷嗤笑,殘破旒珠晃得他眉眼晦暗不明,聲線不高,卻清晰迴盪在空曠大殿。
“你本旁支藩王,昔年借靖難之名屠戮宗室,竊取元亨先帝正統。先皇乃太祖嫡長正宗,我是元亨先帝獨子,今日起兵只為清奸佞。復歸太祖正統,我何錯之有?”
一語落地,殿內文武齊齊心頭巨震,眾人盡數垂首,無人敢出言附和,殿中靜得落針可聞。
永徽帝非但未動怒,反倒放聲長笑,笑聲層層疊疊席捲殿宇,滿是居高臨下的戲謔,“何為正統?能安四海。撫萬民者,方是天命正統。”
“昔日元亨先帝在位,朝綱鬆弛,藩鎮割據四起,百姓流離失所,北疆外敵年年入寇劫掠。朕起兵平定內亂,輕徭薄賦,整飭九邊邊防,方換來今日四海安定。黎民安生。可你搜刮萬民脂膏私養私兵,攪動宗室刀兵,置天下蒼生於戰火之中,也配妄談正統二字?”
“你且看看忠順王叔,他身為宗室親王,比你更有資格論血脈正統,卻分得清是非大局,不願天下再遭兵禍。百姓流離,這才是宗室該有的模樣!”
蜀王趙樂安只是冷冷斜睨的看了忠順一眼,冷哼一聲便不再說話。
“朕看你毫無悔過之心,朕也沒了興致跟你扯嘴皮子,收押宗人府,終生圈禁!”永徽帝面色轉冷,一揮手讓人把蜀王帶了下去。
兩名錦衣衛上前,趙樂天冷眼看著永徽帝,“孤起兵時,便沒想過活著!”
蜀王話未說完,猛然轉身,手如鷹爪般探向身後大漢將軍腰間的佩刀。
那大漢將軍一時不防,竟被他抽出了半截刀刃,寒光一閃,佩刀已至完全拔了出來。
那錦衣衛大漢將軍出手極快,刀鋒破空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,直直沒入蜀王心口。
蜀王的身子猛地一僵,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擊中,整個人定在了原地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截沒入衣甲的刀身,又緩緩抬起頭來,目光越過那大漢將軍的肩頭,落在御座上的永徽帝臉上。
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句什麼,可喉嚨裡湧出的卻是一口殷紅的熱血,順著嘴角淌下來,滴落在金磚地面上,洇開一朵暗紅色的花。
那大漢將軍面不改色地將佩刀抽出,蜀王的身子便如斷了線的木偶一般,直挺挺地向後倒去。
冕冠從他頭上滾落,在地上骨碌碌轉了幾圈,最後停在御階邊緣,旒珠散落一地,叮叮噹噹地滾進漢白玉的縫隙裡。
奉天殿中死一般的寂靜。
滿殿文武僵在原地,無人出聲,無人動彈,連呼吸都像是被凍住了。
南安郡王徹底癱軟在地,東平郡王發出了一聲極短的。被壓在喉嚨裡的嗚咽,隨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北靜郡王則徹底失了聲,只是瞪著一雙失神的眼睛,看著蜀王倒下的身影,像是在看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。
那大漢將軍收刀入鞘,退後一步,單膝跪地,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皇上,蜀王趙樂天方才趁亂奪刀,意圖行刺,臣不得不以刀制止。臣擅自行事,甘領聖上責罰。”
永徽帝心情煩躁,雙眼微微一閉,“他是要自戕!”
“臣有罪!”那大漢將軍也是光棍,單膝跪地,開口就是認罪。
“押下去,打二十軍棍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