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修遠緩步出班，在御階前站定，先不急著開口，而是微微側首，朝楊溥頷了頷首。
楊溥會意，整了整衣袖退回班列，斜睨著開國勳貴眾人，冷哼一聲，表情要多不屑就有多不屑，彷彿再多站一刻便會汙了自己的朝靴。
眾人此時紛紛看向陸修遠，不知這位內閣首輔是要替自家兒子討個公道，還是要趁此機會攻訐勳貴。
陸修遠卻不急，先向御座深施一禮，方才開口。“皇上，楊閣老方才所言，引經據典，臣深以為然。不過......”
他略略一頓，殿中諸臣的心也隨之提了起來。
“臣今日出班，並非為犬子仲謙申冤。那孽障既已登科，便該曉得世事艱難，受了些折辱，未必是壞事。年輕氣盛時栽個跟頭，總好過日後在官場上跌得粉身碎骨。”
這番話一齣，滿殿文武俱是一怔，連永徽帝叩擊御案的手指也停了片刻。
陸修遠卻面色如常，繼續道：“臣今日要說的，是另一樁事。林如海彈劾榮國府子弟毆辱士子，此事是真是假，府中子弟究竟是誰。因何而起，自有刑部。都察院會審，臣不便置喙。但臣想問的是，榮國府祖上以軍功起家，百年來沐恩承澤，子弟卻驕縱至此，究竟是榮國府一家之過，還是我朝勳貴承平日久。漸失約束之縮影？”
此言一齣，殿中譁然更甚。
楊溥方才只是彈劾一府，陸修遠卻直接將火引到了整個勳貴群體頭上。武勳班列中幾位開國功臣之後臉色陡變，一位年過花甲的定遠侯甚至按捺不住，跨出半步便要爭辯，卻被身旁的英國公一把拽住衣袖，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好傢伙，朝中大臣對於那日發生的事情，如何不曉，太子。陸修遠。武安郡王紛紛登府討說法，今日卻又舊事重提，看樣子還要炒剩飯？
陸修遠恍若未覺，聲音不急不緩，卻字字清晰，“皇上，臣在內閣十餘年，見過太多勳戚子弟憑著祖蔭入仕，不讀經史。不諳實務，一入官場便仗勢橫行。今日是毆辱舉人，明日便是欺壓百姓，後日呢？臣不敢深想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停了一停，抬目望向御座，“臣請皇上降旨，命都察院。五軍都督府會同核查，凡勳貴子弟中有驕縱不法。屢教不改者，當奪其蔭封，以儆效尤。臣犬子之事，不過引子罷了。臣所慮者，乃是百年國本。”
永徽帝靠在龍椅背上，沉默良久，目光在陸修遠與武勳班列之間來回游移。
殿中無人敢出聲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良久，他緩緩開口，“陸閣老的意思是，朕養了一群蛀蟲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陸修遠俯首，“臣只是說，樹大難免有枯枝。皇上聖明，當剪則剪，方不負太祖爺開創基業時那份惕厲之心。”
永徽帝沒有接話，只將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林如海，“林如海，你方才自請斷親，如今陸閣老把火燒到了整個勳貴頭上，你這親，還斷不斷？”
林如海伏地叩首，答得斬釘截鐵，“斷。”
永徽帝忽然笑了一聲，也不知是贊是諷。
“好。既然你們一個兩個都要當直臣，朕若不成全，倒顯得朕不近人情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林如海身上，語氣緩了幾分，“你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，職司風憲，既已當庭請斷姻親，朕便準你與榮國府賈氏割席。從此兩姓婚嫁。人情往來，各不相干。”
林如海叩首，“臣，謝皇上隆恩。”
“不過......”永徽帝話鋒一轉，指尖在御案上輕輕一點，“你那小女兒，朕也聽聞過幾句。母親早逝，你獨自一人既要在都察院當值，又要四下巡按，哪裡顧得過來？賈史氏到底是她的外祖母，血脈至親，總不能因你一紙斷親，便叫那孩子連個照料之處都沒了。”
殿中諸臣聞言，各自神色微妙。誰都知道皇帝這是在替林如海留後路，斷親歸斷親，女兒卻還放在賈府養著，這親斷得便有餘地，日後若想重修舊好，一句“孩子牽絆”便能抹平一切。
林如海卻抬起頭來，目光坦直，“皇上體恤微臣，臣感激不盡。只是臣既已與賈氏斷親，若仍將小女置於榮國府中，一則於理不合，二則外人難免議論臣首鼠兩端，名為斷親。實為藕斷絲連。臣以為......”
“你以為？”永徽帝打斷他，聲音微微沉了些，“你以為朕是跟你商量？”
林如海一怔，伏地不敢再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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