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被稽核了,請直接看下一章。)
市第三人民醫院的夜晚,總是比別處更安靜一些。
骨科住院部在五樓。走廊盡頭的護士站亮著一盞日光燈,慘白的光線從半扇玻璃門裡漏出來,鋪在淡綠色的水磨石地面上,像一層薄霜。白天的消毒水氣味到了深夜就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也許是舊床單,也許是石膏,也許是某種連醫院自己也趕不走的。沉積在牆體深處的疲憊。
林默沒睡。
他已經連續很多天沒有真正睡過了。不是因為疼——脊柱損傷帶來的劇痛在第三週開始減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難以忍受的東西:麻木。從腰部以下,像被灌滿了鉛,沉重。冰冷。不屬於自己。他有時候會把手伸進被子裡去掐大腿,掐到指甲陷進皮肉裡,再拔出來,看著指甲印慢慢回彈。不疼。一點感覺都沒有。
那種感覺就像是,他的身體從某個高度開始,被一刀切斷了。下面那半截還在,但已經跟他沒關係了。
他躺在床上,後腦勺枕著疊起來的枕頭,眼睛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,從他頭頂正上方開始,歪歪扭扭地向東南方向延伸,一直延伸到那盞日光燈管的底座旁邊。他數過這條裂縫上的分支——十七條。他還數過天花板的瓷磚,六十釐米見方,長七塊半。寬五塊,一共三十七塊半。那塊半塊的在窗戶那一排,被窗簾擋住了大半,但他能想象出它的形狀。
他數過輸液架上的掛環,四個。床頭櫃的抽屜拉手,一個,黃銅色的,上面有一道劃痕。窗戶的玻璃,整塊的,沒有裂紋,但窗框左下角的螺絲鬆了,風大的時候會發出極輕的。像老鼠叫一樣的聲響。
他在這個房間裡住了三十一天。
起初幾天,病房裡還有另一個人。一個騎電動車被卡車追尾的中年男人,斷了三根肋骨,住了四天就轉到了普通病房。後來就沒有人再住進來了。護士說是因為這一層在重新規劃病房,但林默知道真正的原因——他住的是走廊盡頭的單人間,醫院習慣把這種房間留給“需要更多安靜”的病人。
癱瘓病人。
他在病歷上看到過這個詞。那天下午,主治醫生去開會了,病歷夾就放在護士站的檯面上,翻開著。他推著輪椅經過的時候瞥了一眼,只瞥了一眼。“L1爆裂性骨折,脊髓圓錐損傷,雙下肢感覺及運動功能喪失。”他沒有停下來,也沒有多看第二行。他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,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,看著樓下停車場裡進進出出的車,站了很久。
輪椅的回轉半徑是七十六釐米。這是他推了三天之後量出來的。扶手到地面的高度是六十八釐米,坐墊的厚度是三釐米,靠背的傾斜角大約是十五度。他不需要尺子,他的身體就是尺子。做了十五年極限運動員,他對空間尺寸的敏感程度,比大多數工程師都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