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2章 廢墟上的孤兒閘北。寶山路。
戰爭結束後的第四十天。
路兩邊的廢墟還在，但清掃工作已經開始了。民夫們把碎磚從路面上鏟走，堆在路邊的空地上。斷牆上有用石灰寫的號碼，標明“可修復”和“需拆除”。幾個工人在修復一棟倖存的水泥樓房，木工棚搭在街角，刨花和鋸末順著風飄到了街對面的空地上。
沈國棟走在寶山路上。他沒有穿軍裝，穿著一件半舊的灰棉襖，頭上扣著一頂在淞滬戰場上戴了三個月的鴨舌帽。身邊沒有警衛——停戰之後他的團已經改編成保安總隊，他現在的身份是“滬北保安總隊總隊長”。在正式的編制上，他手下有三千人，但實際上他管著的人遠不止這些——暗兵不歸他管，但暗兵在閘北的所有點位都向他通報。
他走到寶山路中段，停在一棟被炸塌的民房前面。這棟樓他記得——廟行撤退之前，是暗兵狙擊手老劉蹲過的那間綢布莊。樓已經塌了大半，只剩一樓的承重牆還站著，像一口牙齒殘缺不全的嘴。
“總隊長，這邊。”一個穿著便衣的暗兵從廢墟後面繞出來，對他招了招手。
沈國棟跟著他繞過廢墟，走到樓後面的空地上。空地在戰爭中曾堆過屍體，現在屍體已經清理走了，地面上鋪了一層新的碎磚，但磚縫裡還留著暗褐色的痕跡——血滲進了地底，下了幾場雨也沒洗乾淨。
空地中央蹲著一個小男孩。
很小。看個頭不過四五歲，穿著一件大人的棉襖——袖子捲了三層才露出小手，下襬拖到地上。棉襖上全是灰和泥，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他的臉很髒，但眼睛是乾淨的——又黑又亮，像兩顆泡在水裡的石子。
小男孩蹲在空地上，面前是一個彈坑。彈坑不大，直徑不到兩米，深約一米。坑底積了半坑雨水，水面上漂著一根燒焦的木片。小男孩盯著水面，一動不動。
沈國棟走過去，在小男孩旁邊蹲下。他沒有立刻說話，而是先看了看四周——沒有大人，沒有別的孩子，沒有任何人的痕跡。
“小孩。”
小男孩沒有反應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
仍然沒有反應。
沈國棟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額頭。不燙——不是發燒。他又看了看小男孩的眼睛——瞳孔正常，沒有受驚嚇過度的那種空洞。
“你家在哪裡？”
小男孩終於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轉回了彈坑的水面。
暗兵在一旁低聲說：“總隊長，我們三天前就在這片廢墟里看到他了。當時他蹲在那個彈坑邊上，姿勢跟現在一模一樣。三天了——沒離開過。他好像在等什麼東西。或者什麼人。”
“他吃東西了嗎？”
“吃。我們給他饅頭和水，他拿了，吃的時候不出聲，吃完了把碗放回原位，然後就回到彈坑邊上蹲著。晚上也不走——就蹲在廢墟牆角里睡覺，醒了又回來蹲著。我們試過把他抱走，他不出聲也不掙扎，但抱走了第二天他又回來。”
“附近有沒有人認識他？”
“問過了。他父母可能是這棟樓裡的人——這棟樓在炮擊的時候塌了，一家三口被埋在裡面。挖出來的時候大人已經沒氣了。孩子——不知道是怎麼活下來的。可能是被什麼撐住了，沒壓到。”
沈國棟看著那個小男孩。彈坑的水面上漂著那根燒焦的木片，小男孩的眼神追著木片，看它漂過來，又漂過去。
“小孩。”沈國棟又說了一句，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。“你是在等你爸爸媽媽嗎？”
小男孩的手指動了一下。沒有回答。
沈國棟站起來，在廢墟邊沿坐了下來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，點上。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散得很慢。
他見過死人。很多死人。在閘北的巷子裡，在廟行的戰壕裡，在八字橋的斷壁後面。但他沒見過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蹲在一個彈坑前三天不走。小孩子的腦子還在長，他可能不太明白“死”是什麼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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