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清嵐沒有刪掉簡訊。
她把手機放到桌上,螢幕還亮著。那句“只見你一個人”像一根釘子,釘在所有人面前。寧枝第一反應是冷笑:“她憑什麼覺得你會去?”
“因為我以前會。”聞清嵐說。
這句話落得很輕,卻比任何解釋都重。她坐下來,指尖按住杯沿,開始講程遙。那不是一個從開頭就像壞人的人。程遙曾經出現在很多受害者最狼狽的時候,穿白襯衫,背硬殼包,說話溫柔,會記住每個人怕什麼,也會在她們開不了口時替她們補完整段證詞。
“她幫過我。”聞清嵐說,“至少一開始,我以為她在幫我。”
後來她才知道,程遙收集的不只是證據,還有弱點。誰最怕家人知道,誰還想回學校,誰會因為一句“你也有責任”崩潰。那些內容被分門別類地存進檔案,有些流向媒體,有些流向灰色調解,有些變成二次勒索。聞清嵐當時太累了,她連恨都沒有力氣,只能把程遙從記憶裡剪掉。
粉糰子小聲嘀咕:【終夜議庭特別擅長撿別人剪掉的東西。】
聞清嵐沒有反駁。她發現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程遙現在站在對面,而是當年那個相信過程遙的自己會被所有人看見。那樣的自己太軟、太好騙,太渴望有人說“你不是錯的”。她怕林晝看見後,會像她自己一樣厭煩那段過去。
可林晝沒有露出厭煩。她只是把資料按時間排好,把程遙做過的每一件事拆成可追蹤節點。那種處理方式像一隻很穩的手,把聞清嵐從羞恥裡往外拽了一寸。
白今雪也沒有問她當年為什麼會信。專業的人不會拿事後清醒去審判當時的求生選擇,這一點比任何安慰都更有用。聞清嵐慢慢鬆開杯沿,終於能把程遙這個名字當成線索,而不是判決書。
她第一次發現,原來面對舊識也可以先查證,再難過。
這點順序,己經和從前完全不同。
喬渡敲鍵盤的手停了停:“程遙這幾年做過幾個線上互助專案,名字換得很勤。她不一定是終夜核心,可能是被收編的外圍。”
白今雪把資料調出來:“外圍不等於無害。她知道受害者怎麼被逼到牆角,也知道怎麼讓一段真經歷變成反咬的刀。”
聞清嵐低著頭,許久沒說話。林晝沒有催她。舊識這種東西最麻煩,它不是單純的敵人。它帶著曾經的溫度,帶著你親手交出去的信任,哪怕後來爛了,也會在再次出現時先讓人想起自己有多蠢。
“她約我單獨見面,是想讓我覺得這件事只能由我解決。”聞清嵐終於開口,“如果我不去,她會說我躲在你們後面。如果我帶人去,她會說我從來沒學會自己站起來。”
“那就不按她給的題目答。”林晝說。
聞清嵐抬眼看她。
林晝把白今雪的錄音筆推過去:“你可以去,但不是單獨。我們不出現在她面前,不替你說話,只保證她不能傷你。見不見她,由你決定。問什麼,也由你決定。”
寧枝皺眉:“太冒險。”
“不讓她去,也冒險。”陸沉在角落裡開口,“程遙要的不是一次見面,是讓聞清嵐重新相信自己仍然被過去牽著走。躲開會被她利用,去也會被她利用。區別在於,我們能不能把利用反過來。”
聞清嵐看了陸沉一眼。她以前很怕他,因為他總能把人的陰影說得太準。現在她忽然明白,精準也可以成為保護,只要握刀的人願意把刀鋒調轉。
第二天傍晚,聞清嵐換了一件深色外套,把錄音筆別進內袋。出門前,她在舊活動室門口停住。那隻被拆掉右眼的玩偶還坐在儲物間裡,空洞的位置像一個失敗的神蹟。
林晝問:“確定?”
聞清嵐點頭:“我去見她。不是為了證明我沒被利用過,是為了證明她不能再利用我。”
手機在這時又震了一下。程遙發來地址:南橋舊書倉,八點。別帶你的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