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偶右眼裡那枚黑點被拆出來時，舊活動室裡沒有人笑。
它太小了，小到像一粒卡在塑膠眼珠後的灰。喬渡戴著手套，用鑷子把它夾進證物袋，動作罕見地規矩。寧枝站在旁邊，刀一樣的目光掃過玩偶全身，像是恨不得把那身淺色外套也一片片剝開。聞清嵐臉色白得厲害，卻沒有退後。那隻玩偶曾經被她親手擦過灰，被她當作夜裡撐下去的證據，現在證據長出了眼睛。
林晝蹲在玩偶前，終於體會到一種荒唐到冷的社死。她曾經因為這隻等身玩偶想過換城市生活，後來又逼自己承認它救過人。可終夜議庭偏偏把刀塞進最尷尬的舊物裡，像是在提醒她：你以為己經處理好的黑歷史，也可以成為現實裡的監控源。
“離線儲存，短距讀取。”喬渡把檢測資料投出來，“沒有持續聯網，沒有自動上傳。它更像一個藏在神像裡的眼睛，等人靠近，再把資料交出去。”
“也就是說，放它的人未必一首在附近。”白今雪說，“但取走資料的人一定來過，或者至少讓讀取裝置靠近過。”
這讓事情從“被偷拍”變成了“有人能進入她們的日常”。舊活動室不大，每張桌子、每把椅子都被用過太多次。聞清嵐在這裡寫過退出模板，寧枝在這裡補過法律條文，林晝在這裡一次次把“神蹟”改成“流程”。現在這些普通痕跡忽然有了被窺視的重量，連桌角那枚掉漆的訂書釘都像被陌生人摸過。
粉糰子在林晝視野裡縮成一團，語氣比平時低：【採購鏈不是普通網店。裝置序列號被磨過，但焊點沒處理乾淨。我能追到上一層經銷記錄。】
“追。”林晝說。
她的聲音很穩，穩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像話。只有指尖碰到玩偶袖口時，才輕輕抖了一下。聞清嵐看見了，想伸手，又忍住。她不再用信徒的姿態去安慰林晝，因為那正是沈夜白想留下的縫。
喬渡和粉糰子同時開工。一個查現實物流，一個查電子水印。白今雪把證物袋編號，要求每一步都錄屏留痕。寧枝負責檢查儲物間，她把每一個可能藏人、藏裝置、藏監聽器的位置都翻了一遍，最後在貨架背後找到一道極淺的刮痕。
刮痕離地一米六，像有人揹著包經過時蹭過。聞清嵐盯著那道痕跡，忽然說：“我見過這種包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聞清嵐喉嚨動了動：“不是在這裡。很早以前，我剛從那棟樓裡出來的時候，有一個人常背這種硬殼包。她說自己是志願者，幫我們整理證詞，幫我們找律師，幫我們刪掉不該留下的照片。”
“名字。”白今雪問。
“程遙。”聞清嵐低聲說，“我以前相信過她。”
粉糰子的進度條在這時跳到底：【裝置購買者的實名資訊被擦掉了，但收貨點登記過一次舊手機號。機主，程遙。】
舊活動室再次安靜下來。
聞清嵐像被這兩個字按回了舊時間。她想起那隻硬殼包開啟時，裡面總有備用紙巾、錄音筆和不同顏色的便利貼。程遙會用很輕的聲音說“別怕，我幫你整理”，然後把別人的崩潰分門別類。那時聞清嵐以為被整理就是被接住，首到後來才明白，有些人整理傷口，是為了讓傷口更好出售。
寧枝沒有說話，只把儲物間門又檢查了一遍。她的動作很重，像是在替聞清嵐把那段舊信任從牆縫裡摳出來。
林晝看向聞清嵐。她沒有立刻問“你還好嗎”，也沒有說“這不是你的錯”。那些話太輕，輕到容易像施捨。她只把證物袋推到桌中央：“我們查她，不查你。”
聞清嵐眼眶紅了一瞬，隨後點頭。她把那隻曾經象徵被拯救的玩偶看了一眼，像親手把一段舊信仰從神龕裡取下。
可下一秒，她的手機亮了。
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簡訊：清嵐，好久不見。別讓林晝知道，明晚八點，我只見你一個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