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照被帶進會見室時，手銬在桌面上輕輕響了一聲。
他不像剛殺過人的人。至少不像林晝想象中的那種兇手。他穿灰色襯衫，頭髮梳得整齊，臉上沒有瘋狂，也沒有悔恨，甚至有一點學術會議遲到般的歉意。警員說他自首過程非常配合，主動交代地點，主動交出兇器，唯一要求是見陸沉，否則就不解釋作案動機。
白今雪以法律顧問身份進入旁聽，林晝和陸沉隔著單向玻璃觀察。寧枝站在林晝身側，雙手插兜，指節繃得很緊。她不喜歡這種人。太乾淨，太禮貌，像把血擦掉後還要評價布料吸水性。
受害者的照片被夾在資料袋裡，沒有被拿出來反覆展示。白今雪只說對方是許照的前同事，也是當年唯一堅持實名舉報的人。一個活人就這樣被許照壓縮成“拖了三年的審判”。林晝聽見這句話時，忽然意識到犯罪美學最殘忍的地方，是先把受害者從敘事裡刪掉。
“他殺的是誰？”林晝問。
白今雪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：“同實驗室前同事。三年前舉報他篡改實驗資料的人。”
會見室內，許照抬起頭，準確地看向單向玻璃。明明看不見，他卻像知道陸沉站在那裡。
“我知道你來了。”許照說，“他們不會讓你首接進來。沒關係，我可以等。”
陸沉推門要進去，林晝伸手攔了一下：“你確定？”
“他不是要我解釋。”陸沉說，“他要我承認。”
林晝看著單向玻璃裡的許照。他坐得太端正，像等老師給試卷打分。她忽然覺得，許照點名見陸沉，不只是挑釁，也是在尋找見證。犯罪如果被同類理解，就彷彿能從卑劣變成命運。她不想讓陸沉成為那面鏡子，卻也知道，逃開鏡子不會讓鏡子消失。
這句話太冷。林晝沒有鬆手：“承認什麼？”
陸沉看著她：“承認我理解他。”
理解惡人是一件危險的事。更危險的是，陸沉從不假裝自己完全不懂。他能看懂那些被羞辱、被否定、被剝奪後長出的惡意，也能看懂有人把惡意美化成審判時獲得的快感。林晝擔心的不是他被說服，而是他為了贏，必須再次走進那片熟悉的黑暗。
“我在外面。”她說。
陸沉點頭，推門進去。
許照看見他，竟然笑了：“你比資料裡年輕。”
“你比資料裡普通。”陸沉坐下。
許照沒有生氣，反而像聽見誇獎：“普通很好。普通人做出正確決定，才證明黑日不是病，是進化。你知道嗎？我殺他的時候，腦子裡第一次這麼安靜。沒有倫理委員會，沒有論文署名，沒有那些假裝公正的人。我只是把拖了三年的審判完成了。”
陸沉看著他：“所以你來自首。”
“當然。”許照說，“儀式需要被看見。犯罪如果只剩隱蔽，就太低階了。我不想做一個逃犯，我想做第一束光背後的陰影。”
寧枝在耳機裡低罵：“神經病。”
陸沉沒有被激怒：“你不是聽見黑日召喚。你只是想殺他很久了，終於有人給你遞了一個好聽的理由。”
許照的笑意淡了一點。
“你也一樣。”他說，“你見過太多虛偽的人。你知道法律總是慢，善意總是軟，林晝那種人救一個，漏十個。你真的沒有想過，如果由你決定誰該留下，世界會清爽很多？”
單向玻璃外，林晝呼吸微滯。
陸沉垂下眼：“想過。”
會見室裡安靜下來。許照像終於等到同類點頭，身體微微前傾。陸沉卻抬眼補了一句：“所以我知道你有多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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