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婉是被一陣低沉的“嗡嗡”聲吵醒的。
那聲音不大，悶悶的，像什麼東西在轉，隔一會兒響一陣。她睜開眼，窗紙己經白了，雨後的陽光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格一格的。她躺著聽了一會兒，腦子還沒完全清醒，那聲音又停了。
然後又是“嗡——”
她從床上撐起身，披了件衣服，推開窗。
隔壁院子裡，謝無咎正蹲在一塊磨刀石前，手裡拿著她那把鐵片手鏟。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，他側對著她，一隻手按著刀背，另一隻手扶著刀柄，一下一下地推，動作慢得很，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。磨幾下，他就把手鏟舉起來對著光看看刃口，然後又放下去，換個角度接著磨。那把銼刀擱在他腳邊的石板上，刃口在霧氣裡泛著細碎的亮光。
她愣了一下，下意識摸了摸枕頭底下——空的。那把手鏟昨晚確實放在灶臺邊上的，什麼時候到了他手裡？
謝無咎沒抬頭，像是根本沒發現她開了窗。霧很大，他的背影模模糊糊的，只有磨刀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，在這安靜的早晨裡顯得格外清楚。
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，輕輕把窗掩上了。
鍋裡的野菜粥還剩半碗，涼透了，她幾口喝完。從灶臺邊翻出昨天寫的那張紙，摺好揣進懷裡。推門出去的時候，太陽己經爬上來一點，把霧照得亮晶晶的。
謝無咎還是那個姿勢，蹲在磨刀石前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沒抬頭，只說了句：
“好了。”
她走過去，從他手裡接過那把手鏟。木柄被擦得很乾淨，上頭的水汽都抹沒了，刀刃摸上去順滑得很，比之前她自己磨的那些深淺不一的豁口強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她試著在指甲上輕輕蹭了一下——一道白印，削鐵如泥談不上，削根木棍應該不費勁了。
她想說點什麼，張了張嘴，喉嚨裡只擠出一點微弱的氣音。那把銼刀還擱在石板上，刃口上沾著一點水漬，她指了指，又指了指自己。
謝無咎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把銼刀拿起來在袖子上蹭了蹭，遞給她。
“能用。”
她接過銼刀，把那把磨好的手鏟舉起來，對著光又看了看。刃口是均勻的銀灰色，不像她自己磨的那些，一道深一道淺的。她想說謝謝，可這兩個字在喉嚨裡轉了半天，最後只是把那張紙從懷裡掏出來，遞給他看。
上頭寫著：周伯，豆芽收不收。新鮮折耳根根。幹馬勃止血。
謝無咎接過去，垂著眼看完。他的睫毛很長，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睛下面落了一小片陰影。他把紙還給她，問：
“馬勃？”
她點點頭，指了指後山的方向，又比劃了一下大小，有這麼大，圓圓的，長在巖壁上。
“你認得？”他問。
她又點點頭。父親手稿裡寫過，馬勃成熟了曬乾，粉末能止血，比金瘡藥不差什麼。
謝無咎沒再問。他把那把銼刀從她手裡拿回去，隨手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，收進懷裡。站起身的時候，他忽然說：
“蘇文瑾不是做善事的。東西送去之前，自己想清楚能賣什麼價。別讓人家替你定。”
說完他進了屋，門輕輕掩上了。
林曉婉握著那把手鏟站在籬笆邊，琢磨他的話。能賣什麼價。她確實沒想好。魚腥草和馬齒莧是周伯定的價，五文西文，她覺得合理就應了。可豆芽呢？這東西鎮上有沒有人賣？她前些日子在集市上轉了好幾圈，好像沒見過。貴了沒人要，賤了自己虧，這個道理她懂。可懂歸懂，真要讓她開口跟周伯談價，她心裡沒底。
她站在那兒想了半天，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那把銼刀的刀柄。木柄上有一個細細的刻痕，她早就發現了，一首沒看清楚是什麼。這會兒太陽昇起來，光正好照在上頭，她湊近了看——好像是個字，又好像是個記號，磨損得太厲害了，認不出來。
她正看著，忽然聽見隔壁院子裡傳來“嘎吱”一聲。她抬起頭，謝無咎的屋門又開了，他手裡拎著個東西走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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