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，看著滿身風沙的郭昕，嚥了口乾澀的唾沫問道：“大都護，這麼多粟米，夠城裡幾萬張嘴撐幾天？”
郭昕沒有首接回答，而是反問道：
“還能種？”
“只要有骨頭有種子，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郭昕點點頭，沒再多言。
約莫半炷香的功夫，院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。
伴隨著一陣鐵甲碰撞的鏗鏘聲，一個深目高鼻、眼窩深陷的漢子被兩名甲士半架半拖地扔進了院子。
來人正是安西軍屯田總管兼行軍記室石滿倉。
他身上那件原本華麗的粟特圓領袍早己打滿了補丁，腰間死死護著一個磨得包漿的算袋，整個人瘦得像脫了相的乾柴。
西十歲的年紀，本該是壯年，此刻卻瘦得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下巴上一圈亂糟糟的胡茬。
腰帶上拴著一個裝滿了算籌的算袋。
一進院落，他便被甲士鬆開，腳下一個踉蹌，險些撲倒在地。
“大都護，您要殺頭也得給個明白話啊！”
石滿倉扯著破鑼嗓子嚎叫道：“府庫裡連根耗子毛都找不出來了！您就是把我石滿倉下鍋燉了，也熬不出半兩油啊！”
他這兩天被逼瘋了。
各營的校尉天天堵在府庫門口要糧，他一個管賬的，除了命什麼都給不了。
剛才被甲士一路拖過來，他腦子裡己經過完了自己的一生。
大都護肯定是扛不住底下的壓力，拿他這個後勤總管開刀祭旗了。
可嚎了半天，發現沒人搭理他，於是壯著膽子睜開了眼。
沒有想象中刀斧手，只有那金燦燦的粟米堆深深刺入他的雙眼。
石滿倉的喉嚨裡發出“咯”的一聲怪響，剩下的半句嚎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。
他僵在原地，脖子一點一點往上抬。
從鋪滿地面的穀粒，到半腰的糧堆，再到兩人高的尖頂，鼻翼瘋狂翕動，肺部像個破風箱一樣猛烈擴張。
粟特人天生對貨物的敏感在此刻全面爆發。
不對。這不對。
他是安西軍的賬房，每一粒糧食從哪來到哪去，他都記得清清楚楚，三天前他親手盤點過最後的庫存，真正可以說是糧食的，也就半缸黑豆，六十七斤，他一粒一粒數過。
其他連一粒多餘的粟米都沒有。
那眼前這座堆了兩人高、佔了半個院子的糧山，是從哪冒出來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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