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攻城照舊，僕從軍被驅趕衝鋒，安西軍照例絞殺。
只是這一次，當潰兵如潮水般退下時，城頭那密集的箭雨罕見地停了一瞬。
沒人注意到，退回來的敗兵裡，悄無聲息地多了三十七個人。
當天夜裡，訊息便在僕從軍營帳中炸開了鍋。
最先是那個被放回的吐谷渾青年，他把粟米餅的碎屑分給同帳的兄弟，只說了一句‘唐人給的’，便不再多言。
當那掰碎的粟米餅被傳到隔壁帳篷時，布簾被掀開了一角。
黑暗中，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盯著那一小撮金黃、帶著焦香的碎末。
一個葛邏祿兵小心翼翼地將指甲蓋大小的餅屑塞進同伴嘴裡，同伴恍若未覺地咀嚼了兩下，雙眼猛然瞪大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
“這……這是新鮮的粟米餅？！”
訊息在黑夜中瘋傳，不到一個時辰，便如瘟疫般蔓延了整個僕從軍營地。
“唐軍城裡有仙人！糧食堆成山！”
“他們給吃的，不殺降兵，還給乾淨的水喝！”
“城內的唐軍說了，吐蕃人的糧草前幾日就被燒光了，贊普自己都沒吃的，所以才逼我們去送死！”
那些揣回來的粟米餅被掰的極碎，在帳篷間傳遞。每個咬到碎屑的人，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，隨後便是壓抑不住的憤怒。
他們在前面拼命，而身後的吐蕃人，連一口熱湯都不肯給。
阿柴的帳篷裡，夜深時擠進了七八個各族的五百戶長。
帳篷中沒有光亮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起伏。
“再這麼打下去，用不了十天，咱們各族的人就得死絕了。”
阿柴盤腿坐在氈子上，手指緩緩摩挲著父親傳下來的彎刀。
扎西蹲在他旁邊，低聲道：“吐蕃人的糧道要是真斷了，他們撐不了多久，到時候第一個餓死的，絕對是咱們。”
“可是吐蕃人的中軍帳那邊，天天晚上還飄著肉湯味，萬一是唐軍使的詐降計呢？”
一名五百戶嚥了口唾沫，聲音裡帶著猶豫。
“蠢貨！那點肉湯是給咱們聞的嗎？那是吐蕃老爺們最後的存糧！咱們連一口青稞糊都快喝不上了！”
不待兩人爭吵，一個葛邏祿的百戶長插嘴：“我的人今天死了六十三個，就為了去給吐蕃人當肉盾，這算什麼狗屁仗？”
帳篷裡沉默了很久。
阿柴的彎刀在掌心翻轉了兩圈，最終“咔噠”一聲插回鞘中。
“先忍著。”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還不到時候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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