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下，東川河水徹底失控。這頭被激怒的野獸將東大營蹂躪成一片翻滾的泥潭。
連綿的牛皮帳篷在渾濁的泥石流面前猶如脆弱的枯葉，被撕裂、吞沒。
翻滾的洪流中，偶爾有殘肢、戰馬的半截身軀，以及吐蕃甲士絕望掙扎的頭顱從濁流中冒出來，還未等發出一聲慘叫，便被漩渦無情地拖入深淵。
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吐蕃貴族軍官，脫去那身華麗的皮甲，在泥水裡撲騰的模樣，和他們眼裡的奴隸沒有任何區別。
營地西南角地勢稍高的地方，十幾個反應快的吐蕃兵爬上了一輛翻倒的攻城車，抱著車身上的橫木死死不鬆手。水流從他們腳下衝過，帶走了他們的袍澤和心愛的戰馬。
洪水持續沖刷了將近半炷香的功夫。
水位開始回落時，東大營己經不存在了。帳篷、輜重、攻城器械、戰馬，全部變成泥潭裡的殘骸。
只有幾處高地上還站著零星的倖存者，渾身溼透，瑟瑟發抖。
洪水在沖垮東大營後餘勢不減，順低窪地繼續南蔓，湧入半里外的僕從軍營地。那片營地地勢高出東大營半丈有餘，水到了這裡己經散開攤薄，但水頭裹挾的泥石和碎木依然沖垮了外圍的木柵欄和帳篷，不少僕從軍士兵從睡夢中被冰水澆醒。
阿柴在洪水到來前的那一刻，預感到了危機的到來。
他是牧民出身，從小在高原的河谷邊長大，地面傳上來的那種連綿的震動，加上空氣中溼度驟然升高，他比任何人都先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“上高處！”
他一把揪住身邊的扎西，往旁邊的馬車上推。周圍的僕從軍軍官有的反應過來了，有的還跪在地上發愣。
水頭衝進營地時，阿柴己經蹲在馬車頂上了。齊腰深的泥水從腳底下湧過，把沒來得及跑的人卷翻在地，哭喊聲連成一片。
看守他們的吐蕃甲士也被衝散，轅門剩了半截樁子，上面掛的人頭早就被水捲走了。
但僕從軍營地的損失比他預想的小得多。
水流到這裡力道己經洩了大半，淹了小半個營地就開始往低窪處匯聚，沒有繼續蔓延。
阿柴摳著馬車邊緣，渾身溼透，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寒顫
在他目光所及的東大營的方向，月色下，那片曾經高傲無比，不可一世的吐蕃主營，只剩一片反射著微光的泥水，和零星幾堆高出水面的殘骸。
尚綺心兒那座象徵著絕對權力的三丈望樓，連塊木板都沒留下。
聽著那幾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救，阿柴渾身戰慄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狂喜。
唐軍城裡真的有仙人，吐蕃人的末日，到了！
……
龜茲城頭。
城頭的唐軍先是聽到了一聲悶響，震得城磚嗡嗡發顫。
數息之後，巨大咆哮聲從東川河方向滾過來，由遠及近，震耳欲聾。
城頭老卒全站了起來，看向吐蕃東大營的方向。
東面，吐蕃大營的火光熄滅，整片營地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，翻湧的泥漿拍出的濁霧遮蔽了星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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