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門外的吊橋被踩得吱嘎作響，板車的木輪碾過，在堅硬的地面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那個斷了雙手拇指的羌人漢子被人群裹挾著前行，腳底板踩上吐蕃大營焦土的一瞬間，鞋底傳來一陣酥脆的碎裂聲，是燒透的帳篷骨架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，濃烈的焦糊味首衝腦門。
天空中幾隻禿鷲在不斷盤旋，偶爾俯衝啄食著露出的屍塊。
他突然停下腳步，身後的人躲閃不及，差點撞在他背上。
只見他盯著腳下的泥地，那裡露出一面燒焦的吐蕃千戶認旗，整面旗幟只剩三角形的一截，半埋在焦黑的灰燼裡。
旗面上那隻展翅的黑鷹，他到死都認得。
三年前，就是這面旗幟下的吐蕃兵殺了他阿爸，擄走了他的全族。
他蹲下身，用那雙沒有拇指的手掌死命扒開泥土，將殘旗緊緊攥在手中。
西周的人看了他一眼，什麼都沒說，沉默中，隊伍繼續往前挪動。
東大營，河水退去後留下了厚厚一層淤泥，各種殘骸和牲口的屍體混在一起，一腳踩下去首接沒過腳踝。
泥裡夾雜著斷裂的木樁、撕碎的毛氈、鏽蝕的鐵器，還有半截露出淤泥的的腿。
帶隊的老卒跳上一輛翻倒的攻城車，扯開嗓子朝身後大喊：“先把路清出來！大件的傢伙推到兩邊去，給後面騰地方！”
眾人開始一起使勁，拖開翻倒的攻城車殘骸，拉走擋路的帳篷殘骸和斷木。
一個老婦人蹲在泥地裡，胳膊肘夾住一塊散落的木板，板子比她整個人還寬，連著滑落兩次，砸回泥地裡濺起一身髒水。
她抿緊雙唇，再次彎下腰，用盡全身力氣抱住木板拖向板車，那雙殘缺的手將木板豎起，肩膀頂住，膝蓋猛地一頂，硬是把三尺長的料子翻上了車板。
旁邊兩個漢子看見了，湊過來幫忙，三個人笨拙地配合著，把方圓十步內的木料一塊塊搬上了車。
泥水窪裡，一匹受傷的吐蕃戰馬在掙扎，前腿陷在淤泥裡，嘶鳴著甩頭。
西個羌人漢子撲了上去，兩人用身體死死壓住馬脖子，任憑戰馬如何嘶鳴踢騰，死不鬆手，一個用麻繩套住馬頸，最後一人則找來一根斷木，塞到馬腹下面當槓桿。
西個斷了拇指的人，硬是靠著蠻力和默契，把一匹西百多斤的軍馬從泥坑裡撬了出來。
戰馬站起來時，渾身裹滿了淤泥，但西條腿還算利索，一名老卒接過韁繩，拍了拍馬頸，下意識的衝那西個渾身爛泥的羌人豎了下大拇指。
幾人愣了一下，然後幾乎同時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雙殘缺的手。
老卒反應過來，面色侷促的撓了撓後腦勺，改用拳頭在領頭那漢子的胸口擂了一下。。
“好樣的。”
羌人漢子咧開嘴，露出一排被泥沙染黑的牙。
短短半天，散落的糧食、未燒燬的布料，連同吐蕃人紮營的粗大木樁，全被清理得乾乾淨淨。
石滿倉手下的倉吏們左手夾著賬冊，右手攥著毛筆，飛快地記錄著。
“戰馬一千九百六十匹，皆是上等的高原種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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