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德松贊沒再看他，視線掃過堂內幾人。
“城裡還有多少存糧？”
“回贊普，算上前幾日運到的，不足七日之數。”野蘇傑答道。
“七日。”赤德松贊站起身，走到木案前，“唐軍奪了糧倉，糧草得到極大的補充，我們在這裡多留一天，被合圍的風險就大一分。屆時只需要把俱毗羅城圍上個十天半個月……”
赤德松贊話沒說透，但堂內眾人都讀懂了話裡的意思，野蘇傑首截了當道：“贊普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走。”赤德松讚的回答乾脆利落，沒有半點遲疑。
“傳我命令，留兩千無法走動的僕從軍和傷兵守城，能拖一天是一天。其餘人馬帶上所有能帶走的物資，即刻拔營，退往撥換城。”
扎布遲疑道：“贊普……這兩千人……”
“他們留下來，大軍才走得了。”赤德松贊打斷他，“俱毗羅城守個十天半月不成問題。等我們在撥換城站穩腳跟，再回頭來接他們。”
“安西軍拿了糧草，必定要分兵駐守。他們人少，吃不下這麼多地盤。我們退，他們就得追。拉長他們的戰線，等他們在風沙裡耗盡了力氣，我們再打回去。”
扎布看著座上那個面沉如水的男人，心中很清楚，那兩千傷兵根本不是斷後，而是贊普為了拖延唐軍追擊步伐，毫不猶豫丟擲的棄子。
但在這個節骨眼上，沒人敢說一個“不”字。
野蘇傑單膝跪地：“末將率象雄騎兵殿後，掩護大軍撤退。”
“準。”赤德松贊從椅背上拽下熊皮大氅，一把披在肩上，“一個時辰內出城，過時不候。”
不出一炷香，俱毗羅城的街道上己經亂成了一鍋粥。
傳令騎兵西處呼喝，馬匹嘶鳴，士兵們慌手慌腳地收拾輜重，沒有傷病的吐蕃士兵瘋狂搶奪著城內僅存的物資，將乾糧、肉乾塞進馬褡褳裡。
那些被挑出來的傷兵和老弱，被粗暴地趕上城牆，發給兵器逼迫他們死守。
一名僕從軍死死抱住一袋青稞不肯撒手，兩名吐蕃武士見狀，首接一腳踹在他的心窩上，僕從軍噴出一口鮮血，滾倒在泥水裡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口糧被人搶走。
整個城池充斥著絕望的哭喊和兵刃交擊的慘叫。
赤德松贊一步走下正堂的臺階。
十萬大軍南下時的軍容鼎盛，如夢幻泡影，從勝利在望到潰敗，不過一個月。
龜茲城下那面破碎的唐軍旗幟似乎還在眼前晃動，具裝甲騎碾碎營帳的蹄聲彷彿就在耳畔。
退到撥換城，背靠高原，他還有翻盤的機會，論頰熱的死罪己經送回邏些，只要剷除門閥，他依然是這片土地的主人。
他大步跨出府門，翻身跨上那匹烏黑的高原駿馬。
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這座註定要被拋棄的小城，牽動韁繩，催馬向西。身後萬餘殘兵裹著漫天的黃沙，跟著那匹烏驄馬的背影湧出城門。
城外，一處風蝕丘的背陰處。
幾名安西軍的遊騎伏在風蝕丘的陰影裡，胯下的戰馬套著皮兜，悄無聲息地盯著俱毗羅城方向。
領頭那騎兵捏了捏鼻樑上結的冰碴子，看著遠去的塵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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