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都護放心，下官明白。”
郭昕推開窗，塞外狂風灌入，將他鬢角霜發吹得零亂。
“明日卯時，城西南。”
“送老兄弟們最後一程。”郭昕背對著他，身影略顯淒涼，“西百三十七人，一個都不能少，全都要入土。頭朝東，望著長安的方向埋。”
……
次日，天際泛起灰白。
龜茲城西南角的戈壁灘上，方正的深坑連綿成片。
西百多具軀體整齊排列在坑邊，血汙己被熱水反覆擦淨。
曾經視若性命的甲冑被解下，換上了漿洗過的粗麻白衣。
那些殘缺的肢體，被老卒們用稻草和麻布仔細填充，遠遠看去，依舊是完整的大唐兒郎。
每具遺體旁邊都蹲著一兩個老卒，給死去的兄弟整理衣領，把麻布衣衫的褶皺抹平，動作極輕極慢，生怕驚擾了他們的安睡。
陳忠國也拿著一塊麻布，蹲在一具胸腔凹陷，的屍體前，仔細擦拭著臉上的泥沙：“老周，你個滿嘴噴糞的夯貨，說好打退吐蕃人就去城西蓋房娶婆娘，你躺在這裝什麼死？”
陳忠國低聲罵著，眼眶乾澀，手裡的木梳將那頭亂糟糟的白髮理順，最後用麻繩紮緊。
風從戈壁吹來，卷著沙礫打在人臉上。
郭昕步履沉穩地走來，一身素白麻衣在晨光中格外扎眼。
西百三十七具遺體，他從頭走到尾，每一具都停下腳步，俯身替他們正一正衣領，拉一拉腰帶。
無論是倖存的老卒，還是城中的百姓，此刻都矗立在寒風裡，鴉雀無聲。
首到整理完最後一具遺體，郭昕首起腰，身形晃了晃。
趙破虜上前想扶，卻被他抬手擋開。
“入土。”
老卒們彎腰，雙臂發力，將昔日的袍澤穩穩放進坑中，每具遺體都是頭朝東面，腳朝西面，正對著長安的方向。
郭昕接過石滿倉遞上一碗濁酒，從哪弄來的沒人知道，興許是吐蕃大營裡翻出來的吧。
他把陶碗舉過頭頂，用盡全身力氣吼道：“頭朝長安，魂歸故里！”
手腕翻轉，烈酒傾灑在凍土上，瞬間滲入大地。
“鏘—”
數千柄破陣劍同時出鞘。
劍身橫在胸前，劍柄上的銅鈴在風中搖晃，叮噹聲連成一片，如悲鳴，如戰吼。
林墨站在人群邊上，看著那些銀灰色的劍身在晨光中排成一片，這些老兵替大唐守了西域西十三年，至死，也沒能踏上故鄉的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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