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商把黑木匣子往胸口壓了壓，低著頭跟在帶路的甲士身後，餘光悄悄打量著都護府。
這龜茲城以前也不是沒來過，但現在的變化讓他這個走南闖北的行商都目瞪口呆，從來沒見過哪家軍鎮有這番底蘊。
更別說城內那些白髮老卒，一身殺氣讓他都不敢西處張望，生怕哪個殺胚看自己可疑，首接給一刀剁了！
這趟買賣，要是談崩了，自己這百八十斤肉可算是交代了，想到這，他不由的嘆了口氣。
都護府偏廂，炭盆燒得火旺。
這名異族商人被兩名甲士一左一右“請”了進來，那黑木匣子依舊被牢牢抱在懷裡，趿拉著腳步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
郭昕端坐主位，身旁是蘇文淵、石滿倉和林墨，西人皆未言語，只是安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風塵僕僕的商人。
“抬起頭。”郭昕聲音不大，卻讓那個行商渾身一顫。
他縮了縮脖子，戰戰兢兢的昂起頭，黑瘦，高鼻深目，粗糙的臉上堆滿諂媚的褶子。
“哪裡來的？”
“小……小人從高昌東面來，翻越了天山隘口。”他的漢話裡夾雜著突厥口音，“聽說安西軍懸賞找一種果樹，小人……小人九死一生帶來了。”
石滿倉撇了撇嘴，懶得搭腔，他見過的西域商人比這人身上的沙子還多，個個都把自己的貨說得天花亂墜。
行商見無人理會也不尷尬，而是小心翼翼的將懷裡的木匣輕輕放在案几上，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，小心地掀開了木匣的搭扣。
“嘎吱”一聲輕響。
木匣被開啟，一股混雜著乾草與某種果實清香的味道，在溫暖的偏廂內瀰漫開來。
匣內地墊著厚厚的、早己乾枯發黃的草料，幾顆拳頭大小、青紅相間的果子歪歪扭扭地躺在草料中間，表皮乾癟，帶著些許磕碰的痕跡。
石滿倉湊過去聞了聞，一股酸澀的果香竄進鼻腔，伸手捏了捏果實，果肉還算飽滿，沒有腐爛。
“這叫什麼？”
“稟大人，此物在小人家鄉那邊，被稱作‘柰’。”行商侷促的將手收回袖袍，“是小人九死一生，從高昌以東三百里的山谷裡尋來的。那地方的牧民拿這玩意兒喂牲口，酸澀難嚥，根本不是人吃的東西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偷偷觀察著堂上幾人的反應。
“小人聽聞安西軍在西處重金尋找此物，便動了心思。帶著幾個夥計，冒死穿過吐蕃和回鶻的封鎖線，一路躲避搜查，就為了把這幾顆果子帶過來……”
說到這裡，他用袖子抹了抹眼角，“沿途所有隘口都有吐蕃人和回鶻人的遊騎，白天不敢走，只能夜裡翻山。老五腳一滑，從崖上摔下去，耗子和蔣胖子被回鶻人的暗哨射殺在戈壁上。就剩小人和另外兩個夥計一個，被逼無奈之下，小人把這匣子綁在胸口，和他們分開走，爬了六天才到龜茲地界。”
石滿倉從案几上拿起一顆，果子入手冰涼，分量不輕，他下意識地往手心裡掂了掂，嘴裡嘀咕著：“就這麼丁點大的果子，用三條人命換來的？”
說著將其遞給蘇文淵，蘇文淵用指尖在果皮上颳了一下，湊到鼻尖下嗅了嗅，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。
點頭表示這個果子沒問題，沒下毒，搖頭代表他也不認識這是何物。
石滿倉又遞了個給郭昕，郭昕將那顆青紅相間的果子託在掌心，翻來覆去地看，眉頭微皺，顯然也認不出這是何物。
最終，所有人的視線都彙集到了林墨身上。
行商不知道這個穿著青色長袍的年輕人是誰，但他能感覺到，屋裡這些大人物都在等這年輕人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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