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滿倉正盤算著怎麼壓一壓安祿達的胃口,一名老卒從人群裡擠了出來,上氣不接下氣道:“石……石總管!北門外來了一大群人!看著像是漢人,自稱是從北庭逃難來的!”
聽聞“北庭”二字,石滿倉心頭猛地一震,顧不上再跟安祿達扯皮,丟下一句“等著”,便掉頭往北門狂奔。
北門外,守城軍士長槍平舉,對準了遠處。
風雪中,數百個黑點正蹣跚走來,他們互相攙扶著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上。
走近了眾人才發現,全是面黃肌瘦的老弱婦孺,偶然間才能瞥見幾個虛弱的漢子。
城門校尉沒有放鬆警惕,厲聲喝道:“來人止步!”
人群在湍急刺骨的護城河外停下。幾百號人,男女老少,衣衫破爛得連乞丐都不如,有的裹著半張獸皮,有的用草繩綁著碎布片,凍得發紫的雙手死死互相攙扶著,聽到那句字正腔圓的關中腔“安西軍”,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嗚咽聲。
一個頭發花白、瞎了一隻眼的老者掙脫了旁邊年輕人的攙扶,拖著一條瘸腿,一步步走到陣前。
他身上套著一件早己看不出原樣的皮甲,邊緣早己磨得不成樣子。
城門校尉也是積年老卒,一眼就認出那是大唐制式的牛皮軟甲。
老者沒有理會其他人,雙眼首勾勾鎖定高聳的城牆上方。
那裡,一面赤底白字的大唐軍旗正在風中狂舞。
他那張如枯樹皮般的臉上,兩行濁淚奪眶而出,推開旁人的攙扶,雙腿如推金山倒玉柱般,跪在冰冷的青磚路面上,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。
“北庭都護府,庭州折衝府輔兵張大年。”
他每磕一個頭,便伴著一聲沙啞的哭腔。
“帶北庭遺民三百西十二口,歸建!”
身後的數百人齊刷刷跪倒在地,哭聲震天。
“歸建!”
城門校尉攥著長槍,雙手劇烈顫抖,連槍尖都無法穩住。
北庭,那是多麼遙遠而沉的名字。
那片被吐蕃和回鶻反覆蹂躪的故土,竟然還有活人。
這些人穿越了數千裡的敵國土地,躲過重重截殺,硬生生走到了龜茲。
幾名安西老卒扔下長槍,衝出陣列,一把將老者從地上攙扶起來。
“回家了,老哥哥,回家了。”
老卒抹著臉上的淚水,拉著張大年往甕城裡走。
石滿倉站在一旁,看著這些大唐遺民,眼眶泛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