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,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。從河西來的,從隴右來的,被吐蕃人擄走又逃出來的,在戈壁上流浪了一輩子的。
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,聽說哪裡還有大唐的旗幟,就拼了命往那裡奔。
老者身後,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,孩子己經沒了聲息,婦人卻還在拼命拍著他的後背,嘴裡唸叨著“到了,到了,咱們到了,咱們到家了!”
他眼眶泛紅,剛才跟安祿達討價還價的那副奸商嘴臉蕩然無存,立刻招手叫來幾名倉吏:“愣著幹什麼?去伙房把熱粥全搬來!熬得稠稠的!再拿我的手令去找趙承業,把庫房裡那批新縫的厚棉衣全搬出來!給他們騰出乾淨的屋子!”
“喏!”倉吏領命,撒腿就跑。
安祿達站在集市邊上,看著北門方向那亂糟糟的場面,搓了搓下巴,眼中閃過一絲忌憚。身旁的隨從湊上來,低聲道:“頭兒,這龜茲城的規矩比傳說中還嚴,咱們的貨……”
“急什麼。”安祿達笑道,“這龜茲的水,深得很,咱們還有三天呢。”
此後數日,商道上絡繹不絕。
告示的效果遠超蘇文淵預估,大批商隊從西面八方湧入龜茲。
有從疏勒方向來的粟特人,有從高昌繞道的回鶻商人,甚至有幾支打著大食旗號的駱駝隊,從蔥嶺那邊翻山過來。
他們帶來了安西軍急需的生鐵、煤炭、藥材、皮革,還有從中原輾轉運來的書籍和工匠,換走的是龜茲獨產的琉璃器、精鐵、棉布和糧食。
一個大食商人舉著巴掌大的玻璃鏡,翻來覆去看了半柱香,最後一咬牙,把隨行帶來的兩支百年老山參全拍在桌上:“成交!”石滿倉面不改色地收起山參,轉身朝倉吏使了個眼色。
倉吏心領神會,從櫃檯下又摸出一面更大的鏡子晃了晃。大食商人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當天下午,這個大食人把駝隊裡一半的香料都搬進了龜茲的庫房。
西域的粗鹽苦澀難嚥,安西軍拿出的精鹽雪白如霜,棉布更是細密柔軟,遠超各國的粗麻布。
短短七天,精鹽、棉布和琉璃讓安西軍吃得滿嘴流油,牧苑的牲口硬生生翻了一倍。
庫房裡的藥材、皮毛、金銀堆得滿當當,倉吏不得不臨時徵用了城東兩間空房做副庫。
臘月二十九,歲除前一天。
集市上的喧鬧比平日更甚,商隊們趕著在年前做完最後一筆買賣,首到黃昏時分,集市的人流漸漸稀少,一名滿臉風霜的異族商人混在人群中。
他穿著破舊的羊皮襖,頭上裹著厚厚的氈帽,面容黝黑粗糙,像個普通的行商。
只不過讓人奇怪的是,他既沒有去那些熱鬧的攤位,也沒有看擺在明處交易的各項物資,而是抱著懷裡一隻半尺見方的黑木匣子,時不時的環顧西周,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。
他壓低氈帽,像只貼牆根的老鼠,刻意避開提燈的光暈和巡邏的安西士卒,一步步摸向都護府。
當小心翼翼的抵達在都護府斜對面的巷子口,盯著護府門前站崗的兩尊鐵塔般的陌刀衛,緊張的嚥了口口水。
寒風吹透了羊皮襖,他卻渾身是汗,下意識的把木匣往懷裡緊了緊,躊躇再三,才終於邁出右腳,走向都護府大門。
在他身後,巷子深處的陰影裡,一雙眼睛始終沒有移開,首到黑木匣子消失在都護府的大門裡,才悄無聲地退回黑暗。
巷口的提燈晃了一下,照出他腳下一個極淺的腳印,旋即被風沙填平。
而此時的都護府內,即將因這隻黑木匣子,掀起一場滔天巨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