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東巡的車駕自琅琊臺緩緩折返,一路西南而行,朝著下一處必經重地彭城進發。
這段路途漫漫,山道與官道交錯,加之隨行車馬、儀仗、護衛隊伍規模龐大,行進速度頗為遲緩,全程算下來,足足需要一月有餘方能抵達目的地。
此前琅琊臺的一系列變故,讓整支東巡隊伍的戒備等級提升至極致。
經歷過風波之後,嬴政心中的警惕絲毫未減,對隨行安保事宜愈發嚴苛。
一路行來,隊伍途經各處驛站、臨時休整營地,無論白日休憩還是夜間駐營,所有人都謹遵嚴令,極少隨意走出營帳。
隨行將士層層佈防,崗哨林立,內外戒備森嚴,整支隊伍始終籠罩在肅穆緊繃的氛圍之中。
車駕行經郡縣之時,沿途景象依舊如故。
地方各級官員早早率百姓候在官道兩側,全員伏地跪拜,恭迎聖駕過境。
人人屏息凝神,不敢有半分喧譁,不少地方官員心中暗藏期許,盼著能借此天賜良機,一睹千古一帝的真容,若能得陛下召見、聆聽聖訓,便是畢生莫大的榮耀。
可自琅琊返程之後,嬴政便一改往日作風,再也不曾隨意接見地方官吏。
沿途所有地方事宜、官員奏報、民情問詢,乃至賞賜安撫、政令傳達等大小事務,全都交由趙高一人代為轉接、傳令處置。
偌大的東巡隊伍,唯獨趙高成了連線帝王與地方的唯一紐帶,權勢隱隱更勝從前。
唯獨秦遠,是這森嚴格局中唯一的例外。
不知是連日趕路的疲憊消解了帝王平日的凌厲威嚴,還是秦遠純真懵懂的模樣,總能撫平他心底的煩躁與戒備。
近來嬴政夜間批閱百官奏摺、處置朝政之時,常會破例讓秦遠待在御案旁的軟墊上陪伴。
這份殊榮,從前是趙高獨一份的專屬恩寵。
世人皆知,帝王身側咫尺之地,是天底下最尊貴、也最兇險的位置。
無數朝臣窮盡一生,也難有一次近距離伴駕的機會,更別說日夜隨侍、得帝心偏愛。
常言道伴君如伴虎,帝王心性難測、喜怒無常,稍有不慎便會招致禍端,可極致的危險之下,便是極致的權勢與機遇。
趙高便是深諳此道。
多年來,他憑藉極致的恭順、機敏與縝密,日夜隨侍嬴政左右,事事揣摩聖意、面面俱到,一點點積攢帝王的信任。
久而久之,讓嬴政對他愈發倚重,諸多瑣事皆交由他處置,甚至生出幾分離不開的熟稔與依賴。
這份獨一無二的信任,也是他能穩居高位、權柄日盛的根本緣由。
御車之內燈火溫潤,燭火搖曳,映得帳內光影柔和。
秦遠靜靜坐在一旁,抬眸便能看見趙高躬身侍立在嬴政身側,姿態謙卑恭謹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帝王伏案批閱奏章,時而蹙眉思索,時而開口問詢律法細則、政務疑難,趙高總能對答如流,條理清晰、釋義精準。
閒暇間隙,他又適時上前,為嬴政拭去額間薄汗、奉上溫水,一舉一動細緻妥帖,毫無半分疏漏。
親眼目睹這一幕幕,秦遠心中暗自感慨:趙高能從一介底層宦官,爬到如今權傾朝野的位置,絕非僅憑阿諛奉承,自身的才學、機敏與察言觀色的本事,確實遠超常人,當真有真本事傍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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