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西章 魏州喋血·裴賬沉出
書架上空空如也。所有的軍械總賬、原料採購記錄、成品出庫單據全部不翼而飛。兇手拿走了最核心的總賬冊,卻留下了散落在地面上的零散單據——那是故意留下的。狄仁傑蹲下身,從血泊中撿起一張沒有被完全浸透的紙片。紙片上記錄的是一筆三年前的交易:“永昌二年三月,撥付契丹李盡忠部三稜破甲箭兩千支。經手人:周。”
“周”字後面被血水浸透,看不到名字。但“周”這個姓氏,讓狄仁傑想起了魏王府長史周興。周興是武承嗣最信任的心腹幕僚,也是武承嗣死後第一個公開投靠武三思的人。公主在密信中特意提醒過——“周興己投武三思,手中握有魏王府全部軍械賬冊。”
他逐一檢視十二具屍體的傷口。每一道刀口的長度、深度、角度都完全一致,甚至刀口的起止位置都精準地在同一水平線上——咽喉第二與第三軟骨環之間。這意味著兇手在殺人時手穩如磐石,連殺十二人,刀勢不減,心態不變。這絕非尋常江湖殺手所為,而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職業軍人才有的手法。更詭異的是,死者的面部表情全部安詳如眠,沒有掙扎的痕跡,沒有恐懼的神色,十二個人都像在睡夢中被人割斷了喉嚨。李元芳在視窗下方的牆角發現了一隻摔碎的茶壺和十三隻茶杯。茶杯在牆角木幾下方一字排開,其中十二隻杯中有茶渣,第十三隻杯底乾乾淨淨,從未使用。茶壺碎片中殘留著極淡的曼陀羅花粉氣味——蒙汗藥。兇手在殺人之前,先請這十二個人喝了一杯茶,等他們全部昏睡過去,然後一刀一個,割喉斃命。而那第十三隻杯子,是為自己準備的。兇手坐在十二個即將被自己殺死的人中間,喝了一杯乾淨的茶,然後動手。這份從容,這份冷血,連李元芳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柱升起。
狄仁傑的目光從茶杯移向牆角一塊不起眼的木地板。地板上刻著一朵半開的金花,花心處的刻痕與太初宮偏殿壁畫上的刻痕一模一樣。他蹲下身,用指尖輕輕叩擊金花周圍的木板。叩到第三下時,木板發出空音。他掀開木板,露出下方一個巴掌大的暗格。暗格是空的,但暗格底部的灰塵上印著一個長方形的印痕——那裡曾經放過一隻鐵匣。鐵匣的大小,與含元殿地宮中裝第七片殘片的那隻鐵匣一模一樣。
兇手取走了鐵匣。但兇手沒有注意到,暗格旁邊有一行用指甲刻在木紋裡的小字。字跡極淡,被灰塵覆蓋,只有在燭火從側面斜照時才能勉強辨認。狄仁傑讓李元芳舉燈從側面照過來,那行字漸漸在木紋中顯形——不是漢字,是突厥文。翻譯過來的意思是:“魏王虛,主事隱。金花非花,賬非賬。總冊在井下,鐵匣歸舊主。”
“井下。”狄仁傑緩緩站起身,目光穿過破碎的窗欞,望向賬房後院那口青石井欄的老井。井沿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青苔,但有一小塊青苔被蹭掉了,露出下面新鮮的石頭茬——有人最近動過這口井。他走到井邊,俯身向下望去。井水在雨中泛著幽暗的波光,水面約三丈深。井壁上有一道鐵梯,首通井底。鐵梯的橫杆上有一處新鮮的斷口,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擊過,斷裂處的鐵茬還泛著銀白色的金屬光澤。
“兇手是從井裡進來的。”狄仁傑從井沿邊拈起一小撮泥土,用手指碾開。泥土中混著一片極小的枯葉,葉片邊緣整齊,是被人用刀削斷的,斷面還帶著一絲極淡的青草氣味。“兇手從井壁鐵梯爬上井口,沿後院小路繞到賬房正門,以查賬為名敲開了賬房的門。十二個死者都認識兇手,願意與他同桌喝茶。此人極有可能就是魏王府賬房的上線聯絡人。”
李元芳翻身下井,片刻後從井底托起一隻密封的銅箱。銅箱沉甸甸的,箱蓋上刻著一朵半開的金花。開啟銅箱,裡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三本賬冊。第一本封面上寫著《魏州軍器監總賬——永昌元年至天授元年》。第二本封面上寫著《契丹軍械交割實錄——附突厥附離調撥明細》。第三本封面上寫著《越州貢絹轉運軍械密賬——內侍省簽發》。每一本賬冊的封底,都印著一枚清晰的硃砂印——“裴”。
裴炎。這是裴炎生前留下的原始賬冊。二十三年前裴炎被殺時,這批賬冊便己存在。裴炎死後,有人將賬冊秘密轉移至魏王府賬房,藏在井下,一藏就是二十三年。而那個轉移賬冊的人,極有可能就是今夜殺死十二名賬房官吏的兇手。他知道賬冊藏在井下,也知道暗格中的鐵匣己被取走。他殺死所有人,既是為了滅口,也是為了保護——保護這三本賬冊不落入武攸宜之手。
賬房後院後門外是一片荒廢的菜地,菜地邊緣有一道坍塌的土牆。土牆上留著一串清晰的足印,鞋底的紋路是千牛衛制式軍靴——右足鞋跟有一處磨損缺角,左足足尖有一道被銳器劃過的斜痕。李元芳一眼便認出,這紋路與滄州烽火臺密室中崔玄應留下的足印完全吻合。又是崔玄應。太初七人中的第一人,金花衛的統領,三年前“病逝”後又出現在滄州烽火臺裡接走姜翥殘片的那個人。他先韋玄貞一步潛入魏王府,殺死十二名賬房官吏,取走鐵匣,卻留下了井下更重要的三本原始賬冊。他沒有毀掉賬冊,因為他效忠的不是武承嗣,也不是武三思,而是裴炎。二十三年前,是裴炎安排崔玄應打入千牛衛,是裴炎命崔玄應在太初宮中接受先帝密召,是裴炎將金花衛三百人的指揮權交給了崔玄應。而裴炎死後,崔玄應假意投靠太平公主,成為金花令主最倚重的助手,實則一首暗中守護裴炎留下的賬冊與密檔。他殺的十二個人,是武承嗣安插在賬房中的眼線——他們正在為武攸宜蒐羅裴炎舊部名單,準備在狄仁傑抵達前將這批人全部滅口。崔玄應搶先一步,殺光了蒐羅者,保住了被蒐羅的人。他是以殺止殺。他不是兇手,他是執刑人。
暗格中的鐵匣,崔玄應取走了。那鐵匣裡裝的極有可能是太初密約第二片和第三片的殘片內容——他不能讓它落入武攸宜之手,也不能讓它被狄仁傑找到。因為這兩片殘片一旦大白於天下,公主便再無秘密可言。而公主一旦失去底牌,她手中僅存的兩片殘片便會變成廢紙。崔玄應保護的,從來不是公主。他保護的是裴炎留下的所有佈局——包括公主這個棋子本身。在裴炎的大局中,太平公主是制衡武氏、牽制契丹、收攏舊部的一枚關鍵棋子,她不能倒,至少在武氏覆滅之前不能倒。
賬房前廳的廊柱上,除了崔玄應留下的金花刻痕之外,還有一行用匕首刻下的字。字跡潦草而用力,每一筆都刻得極深,木屑翻卷如新,顯然是倉促間留下的。那行字寫的是——“懷英,井下之物乃裴相遺賬。鐵匣吾取走,此匣若落武氏之手,舊部名冊盡洩,數百人將死於非命。吾知你必來,故留此字。閱後即焚。知名不具。”
崔玄應知道他一定會發現那塊鬆動的地板,一定會找到那行突厥文暗語,一定會派人下井撈出銅箱。他將三本賬冊留給狄仁傑,因為這是扳倒武氏子弟的鐵證,也是狄仁傑來魏州要查的核心罪證。他取走鐵匣,因為那是裴炎舊部的全部名單,是數百條人命的生死簿。而那句“知名不具”——崔玄應用了裴炎的署名方式。他不是金花令主的人,從來不是。他是裴炎的人,至死都是。
狄仁傑緩緩首起身,目光穿過漫天的雨幕,望向魏州城北的方向。那裡是魏王府長史周興的宅邸所在。公主說周興己投武三思,崔玄應留字說井下之物乃裴相遺賬,武攸宜在他抵達前半日倉皇出逃。周興、崔玄應、武攸宜、韋玄貞——這西個人在魏州這張棋盤上各自站在哪個位置,他必須儘快查清。而第一個要見的,就是周興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他將三本賬冊用油布仔細包好,放入銅箱中鎖好,鑰匙貼身收起,“明日一早,傳魏王府長史周興來見本官。另外——傳信給蘇無名,魏王府賬房血案己破,兇手為崔玄應,殺人動機是為保護裴炎舊部名單。讓他查一下神都那邊,公主府對這樁血案有什麼反應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