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魏州雨夜·賬房滅門
神都至魏州,官道一千三百里。
狄仁傑的車駕出洛陽城時,天色尚晴。行至滎陽境內,秋雨便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,此後一路未停。雨絲細密如針,裹著北方曠野的黃土,落在車頂上發出沙沙的碎響,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敲擊著車篷。李元芳披甲按刀策馬走在車隊最前,玄色斗篷被雨水浸透,緊貼在肩甲的銅釘上,呵出的白氣在秋雨中轉瞬即散。身後三十名千牛衛分作三隊,前隊開路,中隊護車,後隊殿後,馬蹄踏著泥濘的官道,濺起的泥水在車轅上留下一道道暗黃色的痕跡。
第六日黃昏,車駕進入魏州地界。
魏州城坐落於漳水北岸,城牆以青磚砌成,高三丈有餘,城垛在雨中泛著鐵灰色的冷光。這本該是河北道最繁華的州府之一——武承嗣的魏王府在此經營多年,商賈雲集,糧倉滿囤,驛道西通八達。但狄仁傑入城時看到的卻是一座死城。街道兩旁的鋪面全部上著門板,門板上貼著的告示被雨水泡爛,墨跡洇成一團模糊的黑雲。偶有行人從街角閃過,也是低頭疾走,蓑衣斗笠遮住頭臉,不敢與官道上這支車隊有任何目光接觸。沿街民居的窗戶全部緊閉,但窗縫中偶爾漏出一線極細極弱的燭光,說明屋裡有人——只是不敢出來。
“大人,這城不對勁。”李元芳勒住馬韁,放慢速度與馬車並行,雨水順著他頭盔的銅邊淌下來,在他稜角分明的下頜上匯成一道細流,“戌時剛過,正是夜市開張的時辰。但整條街沒有一家鋪子開門,沒有一盞燈籠亮著。末將方才注意到,西街口那家酒肆的幌子還掛著,但門板是從外面釘死的——不是歇業,是封門。整條街所有鋪子都是從外面封上的,像是有人統一下的令。”
狄仁傑掀開車簾一角,目光掃過街景。青石板路面上積著半指深的雨水,水中漂浮著碎紙、爛菜葉和一團團被水泡散的馬糞。一個賣炭的老漢推著獨輪車從巷口探出半個身子,看到千牛衛的馬隊,猛地將車拉回巷中,獨輪車翻倒在地,炭塊滾了一地,老漢卻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“先不去驛館。”狄仁傑放下車簾,手指在膝上輕叩三下,每一下都落得極穩,“首接去魏州府衙。本官要見魏州長史。另外,派人暗中查訪一下城中百姓——為何全城閉戶?是誰下的封門令?封了多久?”
車駕駛過魏州城中心的鼓樓時,李元芳注意到鼓樓下的佈告欄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告示。告示的紙質尚白,墨跡尚黑,沒有被雨水泡爛的痕跡,說明貼上去最多不過一個時辰。他策馬靠近,藉著火把的光芒看清了告示上的字——“魏州都督府令:近日城中流寇作亂,為保百姓安全,自即日起全城戒嚴,所有鋪面一律歇業,居民非必要不得外出。違令者以通匪論處。武攸宜。”武攸宜,建安郡王,武承嗣的堂弟,魏州都督。武承嗣死後,他便是魏州職位最高的武氏宗親。
但當李元芳策馬趕到魏州都督府時,府門前的景象讓他猛地勒住了馬。都督府朱門大開,兩扇門板半掛在門框上,門上的銅釘被撬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白森森的木茬。石階上散落著碎裂的瓷片、踩爛的紗帽和一截被刀削斷的馬鞭。門楣上那塊“魏州都督府”的匾額還在,但匾額下方掛著一盞熄滅的燈籠,燈罩上被人用血寫了一個字——“冤”。
武攸宜跑了。在狄仁傑抵達魏州前不到半日,這位建安郡王帶著都督府的全部印信、賬冊和親兵衛隊,以“巡查漳水防務”為名出城北上,至今未歸。留守的副都督姓趙,名崇義,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文官,麵皮蠟黃,頷下三縷稀稀疏疏的山羊鬍,眼泡浮腫如兩枚剝了殼的荔枝。他站在空蕩蕩的都督府大堂裡,官袍的下襬沾著泥水,領口的盤扣系錯了位,顯然是從被窩裡被緊急叫起來的。見到狄仁傑時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,連笏板都拿不穩,啪嗒一聲掉在地上,濺起一小片積水。
“閣閣閣老……下官實在不知建安郡王為何出城……”趙崇義的聲音尖細發顫,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,彎腰去撿笏板時後背的官袍己被冷汗浸透,貼在兩片肩胛骨上,勾勒出他劇烈起伏的脊柱,“今日午時,郡王突然下令全城戒嚴,說不準任何人出入城門,然後帶著親兵走了北門。下官勸過——下官說狄閣老奉旨巡查,不日即到,郡王應當留守迎接。郡王說……說……”
“說什麼?”狄仁傑的聲音不高,但在空蕩蕩的大堂中每一個字都像銅豆落在玉盤上,清脆而沉重。
趙崇義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,滴在他自己剛剛撿起的笏板上,洇開一小片水漬:“說狄閣老要查的案子太大,他擔不起。說他只是替魏王殿下代管魏州,魏王的事與他無關。還說……還說賬房己經沒了,賬冊也沒了,狄閣老要查,就去查死人吧。”
賬房己經沒了。狄仁傑趕到魏王府賬房時,雨勢驟然轉急。
魏王府賬房位於王府西跨院,是一棟獨立的二層木樓,樓下存賬冊,樓上住人。整棟樓從外觀看完好無損,門窗緊閉,廊下的燈籠甚至還在雨中亮著,微弱的燭光透過絳紗燈罩在積水的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圈搖晃的紅影。但推開樓門的一剎那,連見慣了屍山血海的李元芳都倒退了一步。
十二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賬房一樓的地面上。每一具屍體的致命傷都是咽喉——一刀斃命,刀口細如紅線,長約一寸,恰好割開氣管與頸動脈,深度精準到不差分毫。死者中有賬房主事、副主事、八名書吏、兩名雜役,一個不落,滿門滅口。血跡從十二具屍體身下蔓延開來,在青磚地面上匯成一片暗紅色的湖泊,濃烈的鐵鏽味混著墨汁的澀味、潮溼木頭的黴味和極淡極輕的沉香氣味,凝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甜膩。十二個人的血,將賬房地面上散落的賬冊紙頁浸透,墨跡在血水中洇開,賬目數字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黑色漩渦,像十二隻不肯瞑目的眼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