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面積的雲杉在水榭之上伸展開廕庇，為燥熱的夏季帶來些許廕庇。
周伯垂首站在廊下，將今早上打探到的訊息，一五一十地報告出來。
自打上次的事情發生，這些天他奉公子之命，留意馬廄那邊的動靜，至今己有些時日。
有關那馬僕的一切，她幾時起身，幾時安寢，吃了什麼，做了什麼，見了什麼人，樁樁件件，都有專門的人記下來報給周伯，再由周伯轉呈上來。
最初，周伯以為公子心中自有成算，是派人在監視那馬僕有無不軌之心。
一旦那馬僕顯露出分毫，他們便有了把柄，隨意安一個罪名，將人打殺了，那夜發生在馬車裡的事，便永遠都不會再浮出水面。
這個法子穩妥，就是主家一句話的事，也不必費什麼周章。
可隨著那些訊息一日日遞上來，周伯漸漸覺出不對了。
他家公子對那個馬僕似乎有些過於上心了。
周伯跟了裴夜珩十幾年，從大小姐到三公子，見證了他的努力，他的不甘，他秉燭夜讀、三更練劍的模樣。
那時候裴夜珩還住在主院裡，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習武，夜裡書房的燈常常亮到西更，裴蘊給他請的先生都說，這孩子天分高，又肯下苦功，裴氏後繼有人。
周伯那時候也跟著驕傲。
他家公子是所有孩子裡最出挑的，能文能武，樣樣不輸人。
即使後來換回身份，這一點也沒有更改，三公子也是裴家西璧之一，所過之處，群芳垂首，鴉雀無聲。
可如今，這樣的公子卻把目光落在了一個馬僕身上，實在不該。
裴夜珩憑欄而坐，纏著繃帶的右手搭在膝頭，望著萬頃碧荷默默無言，微風中捎帶來淡淡的荷香，消解了暑意。
往常這個點他都在校場練習，然而府醫再三叮囑，他手掌上的傷口太深，這段時間不能再做抓握這種需要手掌肌肉發力的動作，因此晨練這些便暫且擱置了。
他無事可做，又不願像大兄那般刻苦去學習儀態，研讀經文，因此只是抓了本水經注，靠在圍欄邊隨意翻了翻。
日光斜斜落進來，照著他垂下來的眼睫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。
聽到周伯的話，他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有抬頭。
但這反應就很不正常了。
“那小郎姓趙，名福，城北糧油鋪家的男兒，年十六，這次趙婆子帶他過來，就是想讓要跟他和小蠻說親的。”周伯頓了頓，聲音沉下去。
見他依舊不應聲，周伯心中一沉，一個僕隸，不應該讓公子在她身上花費太多心思了：
“公子，僕有些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裴夜珩的目光從水經注上，淡淡挪到他面上。
周伯迎著他的視線，心裡發緊，可那些話己經在心裡滾了不知多少遍，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說出來：“那馬僕，留不得。”
“那夜的事，公子在銜月樓上中了藥，回府時是她趕的車，車上發生了什麼，公子與老僕心裡都清楚，雖說那並非公子本意，可終究是教她撞見了不該撞見的。
她一個外院的下人，不知裡外尊卑，嘴巴嚴不嚴實，萬一哪日走了風聲，傳到家主耳中，傳到外頭那些好事之人耳中，公子的名聲怎麼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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