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山胸腔裡的咳喘驟然加重，一聲聲撕裂般從喉嚨裡湧出來，脊背彎成一道緊繃的弧。
一手死死按住胸口，渾身劇烈發抖，像是下一刻就要喘不上氣，連眼角都憋出了通紅的血絲，咳到最後只能佝僂著身子大口大口倒抽冷氣，模樣看得人心頭髮緊。
一旁的小虎鼻尖一酸，眼眶瞬間蓄滿滾燙的淚水，膝蓋一軟，“咚” 地跪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，仰頭望著徐興嫆，聲音帶著哭腔顫抖。
“徐姐姐，求求您，給我爹和娘看一看病好不好？他們這咳嗽一年比一年重。”
方才他在家遠遠就聽見斷斷續續的咳聲，急急忙忙衝出門，果然看見了久未歸家的雙親。
短短數月不見，爹孃臉上溝壑更深，脊背愈發佝僂，整個人蒼老憔悴得幾乎認不出來。
小虎心裡揪著陣陣疼，可他懂事，不敢把難過擺在臉上，怕爹孃看見徒增牽掛，只能把委屈與擔憂全都壓在心底。
王家娘子見狀，慌忙跟著跪倒在地，雙手緊緊攥住衣襟，頭埋得極低，語氣卑微怯懦。
“徐小娘子，我們身子無礙，不必勞煩您診脈，真的不用。”
在她心裡，自己這種日日在鹽井賣苦力的底層苦人，命分文不值，哪裡配得上請大夫看病抓藥，光是診金便足以壓垮整個家。
王大山也跪下，撐著地面慌忙擺手，喉嚨裡全是堵著的痰，咳得一句話都說不完整，渾濁的眼底滿是抗拒，和妻子一樣，打心底不敢求醫。
小虎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出聲。
“爹，娘，求你們治病吧！徐姐姐醫術極好，是公認的神醫，你們別擔心藥錢。往後每天我都會進山採野菌、挖筍，攢著全部拿去市集售賣，能湊齊抓藥的銀子。”
王大山急忙伸手拉住小虎的胳膊，用力把孩子往起拽，眼神里藏著無盡的苦澀。
家中欠債的事他一刻也不敢忘。
早年家中老人染病，迫不得己借了高利貸，利滾利越欠越多，賴以餬口的薄田盡數變賣。
夫妻二人被迫扎進深山不見天日的鹽井拼死勞作，可每月掙來的微薄工錢，堪堪只能填上利息窟窿，至今還揹著一筆沉重欠款。
在他眼裡，咳嗽只是熬出來的小毛病，忍一忍、扛一扛便能過去，萬萬不能再因為看病欠下新債，一家老小再也經不起半點折騰。
其實自王大山夫婦踏進院門那一刻，徐興嫆便己經瞧出二人周身病根深重：面色蠟黃暗沉、呼吸短促、眼底淤紅，皆是長期潮溼鹹腥環境侵蝕肺腑的典型症狀。
只是行醫自有規矩，古傳醫者三戒 —— 醫不自治、醫不叩門、醫不戲病。
人家夫妻未曾主動開口求醫，底層百姓大多忌諱旁人首言身患頑疾，她身為醫者，不能主動上前強行診病，只能靜靜旁觀。
眼下只有小虎苦苦哀求，夫妻二人依舊百般抗拒，她縱然心生惻隱，也不便貿然上前，一時左右為難。
一旁的徐興嫿實在看不下去這幅心酸景象，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將跪地的小虎拉起，指尖輕輕拭去孩子臉頰的淚痕，溫聲道：“別哭了。”
說完她轉頭看向地上跪拜的夫婦，身為一縣佐官，沉下臉色時自有一層不容置喙的清冷威嚴：“二位，先起身說話。”
王大山與王家娘子被她身上的官威震懾，渾身發顫，手腳僵硬地慢慢撐著石板站起來，心頭又生出幾分忐忑。
方才一時情急，在官老爺院中落淚下跪，實在失了分寸，生怕惹得徐大人動怒怪罪。
徐興嫿沒有理會侷促不安的二人，垂眸細心拍乾淨小虎褲腿沾染上的塵土，柔聲安撫：“小虎，先隨爹孃回家，王婆婆在家做好飯菜等著你們呢！”
王家娘子見狀，悄悄伸手扯了扯小虎的袖口，暗暗示意他不要再繼續糾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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